周布離抬起眼睛看向趙扶桑，看著他很久很久。
他的臉隱匿在黑暗裡，夕陽的光慢慢掉落，他完全被黑暗吞沒。
她叫他：「趙扶桑。」
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能很清晰地聽見他的聲音。
「阿離，回去吧，只要你活著就好，我希望你仍然開心燦爛地活著，熱烈地活著，不在我身邊也可以的。」
周布離問：「那你呢？」
趙扶桑只是盯著他，眼中閃過不明的情緒。
良久之後，他說：「都說了會清除記憶，我的餘生不會記得你的，不會活得很痛苦的。」
趙扶桑只是笑，笑著笑著，眼淚卻先滴落下來。
不記得周布離的趙扶桑會活下來的。
但活下來的還是他嗎？
「我會長命百歲的，一定會！阿離許願了的，我一定會的。」
周布離抿著唇，唇角僵硬地扯出一笑容。
「還能清除記憶，真好，不記得了，也就不痛苦了對吧。」
她明明在笑，眼淚卻不停地掉落。
她怎麼會不知道，回去是對自己最好的選擇。
可，好不甘呀。
「趙扶桑，我們……要不要試試生剖？或許我能活著。」
趙扶桑低著頭，想了很久後，復又抬起。
「拿你的生命做賭注，讓你遭受痛苦，只是為了陪我，把你圈在皇宮這座牢籠里，阿離，我想我的愛不應該是這樣的。」
「我想讓你自由，我想讓你快樂，燦爛且熱烈地生活著，而不是只是為了守著我，那不是我的愛。」
「讓我放手吧，我愛你，但是，你離開我更好。」
周布離只是沉默在原地。
她似乎找不到什麼理由拒絕他。
嘗試生剖後，要是活著還好，若是有個萬一，趙扶桑不僅會承受失去她的痛苦。
內疚、譴責會纏著他，喘不過氣。
夕陽落盡了，周布離突然說道：「那……結髮成婚之後，我再走吧，趙扶桑，我們還沒正式成婚呢。」
趙扶桑想拒絕，多耽擱一天，都存在危險。
可燭火點燃，看向周布離亮晶晶的眼睛，他說：「好啊，成婚吧。」
周布離轉身看向小童，小胖丫頭哭得眼睛通紅。
「唉，小童，這次記憶好好刪，可別讓我想起來趙扶桑了，不然我們家桑桑這麼好看的珠玉在前，我依舊很難找到對象的。」
她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
「唉，果然年輕時候不能遇見太過驚艷的人，容易誤終生。」
周布離又看向五行。
「唉，對我們家小童好點，不然我……反正也想不起來，嘿嘿嘿」
她說著最後看向趙扶桑：「你納幾個嬪妃吧，你這後宮冷清死了，你上朝的時候，我打牌都湊不齊四個人」
她又轉念一想說：「算了還是不要太多了。」
趙扶桑抬眼，眼中是釋然又無奈地笑。
「都不記得我了，還吃醋？」
周布離搖了搖頭：「你二十六了，不是年輕小伙子了，這個身體要保重。」
趙扶桑笑了笑。
「管得還挺多，我肯定納的大家閨秀，不和你小樣子一樣。」
周布離不服氣地梗起脖子。
「什麼就大家閨秀，不和我一樣呀？世界上哪個姑娘有我這麼好呀？你謹言慎行，我還沒走呢。」
趙扶桑盯著她。
「是啊，世界上哪有姑娘比我阿離好啊。」
氣氛一下子沉了起來，周布離說：「其實挺多的，人家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我啥也不會。」
趙扶桑不說話只是看著外面。
「外面天黑透了，年節還剩下些煙花，要不要放？」
周布離撐著身體從椅子上站起來。
「好啊，放完！」
院子裡，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笑意。
似乎是很高興的。
「趙扶桑，我這個好看吧！」
「嗯，好看！」
透過煙花看著對方的臉，眼睛裡全是彼此。
「趙扶桑，反正也不是今天離開，我們今天也要開開心心地在一起。」
「嗯，在一起。」
周布離回去前的倒數第五天。
趙扶桑帶她出了宮，買了一串最大的糖葫蘆，看了戲，玩鬧到深夜。
周布離的右腿，開始慢慢失去知覺。
周布離回去前的倒數第四天。
之前量體而做的喜服送了過來，鳳冠霞帔，美不勝收。
她在牆角埋了十斤黃金。
「萬一我想起來了，那還有錢安慰我。」
這一天，周布離的左手手指僵麻了。
周布離回去前的倒數第三天。
她問了送信給西域的人，燕宸和燕寧還趕得到嗎？
要不然可再也見不到她的絕美容顏了。
可惡的燕宸，夜明珠呢？
她和趙扶桑就要大婚了。
左手小臂失去知覺了。
周布離回去前的前一天。
趙扶桑腰間的香囊被燒了，七個人的畫像被燒了，穿過的用過的，幾乎都沒留下。
周布離盯著小鸚鵡。
「趙扶桑，這小鸚鵡？」
趙扶桑只是笑著：「也燒了？」
小鸚鵡不明白，只是回覆：「笨蛋！」
周布離搖搖頭：「算了吧，一個笨雞而已。」
小鸚鵡：「笨蛋！」
周布離被趙扶桑背著，一點一點地看遍整個皇宮，然後在清漪園的梨樹旁種了一棵小的梨樹。
「你忘記我就算了，小童和五行還得記得我呢，到時候給這棵梨樹澆澆水，就當想我了。」
「趙扶桑，我還有什麼東西留在這裡嗎？我還有什麼痕跡留在這裡嗎？」
她在背上慢慢說著，趙扶桑搖了搖頭。
「應該沒有了，後世不知道會怎樣議論，肯定會說我恨死了自己的皇后，抹殺了一切痕跡呢。」
周布離靠在他的背上。
「如果真的恨就好了，你還記得周靜姝長什麼樣嗎？」
趙扶桑也搖搖頭：「不記得了。」
她被背回寢宮，趙扶桑一下一下地拍著她。
「睡吧，阿離。」
周布離看向他：「趙扶桑，我明天要走了。」
趙扶桑點頭：「嗯，知道，但不影響你今天要好好睡覺，明天我們成婚啦，我的皇后。」
周布離蹙了蹙眉。
「第一次當皇后，就只當一天，虧死了，都說要結髮，趙扶桑我們也要結髮嗎？」
「按規矩應該要的，明天有禮官做的。」
周布離沉思了一會兒說：「那……記得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