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門口燕雀樓的一間包廂內。
謝玄鄭重抱拳道:「郡主,臣有一事相求。」
沈昭昭:「何事?」
謝玄道:「郡主可知,北疆寒潮要比京中早來一月有餘,所以臣不敢停留,必須抓緊時間運送糧草北上。再晚,路上積雪結冰,行路就難了。」
沈昭昭端正坐著,點點頭,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謝玄:「但今年,除了糧草,還有棉服。」
沈昭昭聽到這裡皺了皺眉。
她查過戶部的帳,自然知道,軍隊棉服是三年一發的。這和三年一徵兵同步。
當然,這裡的軍戶是世襲制。
一旦劃入軍籍,世代要出一個正軍當兵。父親老了、死了,兒子頂上,正軍逃亡或者病故,官府派人去原籍勾補。
除了軍戶,還有三年一徵兵。
不過這裡不叫徵兵,叫揀點。
三年一揀點,是填補軍中缺卒的。
而謝家軍兩年前才領過棉服,按理,明年才到續領棉服的日期。
難道謝玄想要提前支取棉服?
根據二表姐的前世,今年北疆寒潮提前,極寒天氣,提前支取也不是不行。
「你是想要提前支取棉服嗎?想要提前支取,這個要說明理由,逐級上報,也可以寫摺子,請求皇上特批。」
「不是提前,這批棉服是我們謝家軍應該得的。」
「因為兩年前,我們領到的棉服是次等品。」
謝玄說著,臉色沉了沉,繼續道:
「是工部造衣局有貪腐,胖襖裡面摻碎麻沙土,看著厚,擋風很差,前年霜雪來得也早,九月就出現第一批凍傷的士兵。」
沈昭昭聲音也不由冷了幾分,她冷聲道:「竟有此事?陛下可知?」
謝玄點頭,「我爺爺被家丁抬著,親自捧著棉服哭到殿前,陛下震怒,工部督造軍裝的官員抄家流放,以還北疆兵士一個公道。」
說著他嘆口氣道:「貪污的官員死了,但謝家軍的棉服還是沒有著落。」
沈昭昭知道,每年的軍費都是有定額的,特別的棉花,產量很低,有時候有錢也買不來。
謝玄繼續道:「工部答應補發棉服,但戶部沒錢,東湊西湊,謝家軍的棉服也只是給了一小部分。」
「我們這兩年也一直在想辦法收購棉花自補,但棉花產量有限,有條件的士兵們能用羊皮襯裡,沒條件的,只能填充靰鞡草禦寒。」
沈昭昭眉頭緊鎖:「棉服里填草怎能擋寒?」
「靰鞡草可以的。」
謝玄比劃著名道:「郡主可能不認識靰鞡草。它的稈是三棱形,葉片細長,曬乾後拿木棒槌反覆捶打,就會變得蓬鬆柔軟如棉絮。」
「然後一層一層填在衣殼夾層里,只不過靰鞡草填充的棉服,受潮後不容易干,不及時拆洗會發霉,時間長了裡面的草碎了,也要換成新的才行......」
「靰鞡草能保暖,但不利於行軍打仗,因為要在北疆外出,需要填充的靰鞡草數量太大,穿上去笨重又臃腫......」
沈昭昭聽著謝玄說起靰鞡草侃侃而談的樣子,不由對他刮目相看。
這可是平陽侯謝世子,是京城錦衣玉食長大的,『飛雪滿貂裘,馬蹄輕驟,銀鞍披繡,歸去天香滿衣袖』的公子哥。
這種高高在上的富貴哥兒,竟然也懂得老百姓的疾苦。
可見,這位還真不是陸成亦,孫南喬這些京城紈絝可比的。
而此時,沈昭昭口中的陸成亦四人,正站在燕雀樓包間門口,和謝玄的親衛大眼瞪小眼。
謝世子跟前,他們幾乎是說不上話的。
所以郡主和謝世子在裡面說悄悄話,幾人也只敢在門外看著。
要是平時,他們也不覺得這有什麼。
畢竟,他們就是紈絝,平時吃吃喝喝享受慣了,但這一刻,突然地,幾人就覺得心裡不是個勁。
孫南喬:「郡主和謝世子退婚了都,還見他幹什麼?」
陸成亦:「該不會郡主還對謝世子有意思吧?」
「不可能?」
宋子清摺扇敲打著手掌道:「好馬不吃回頭草,郡主不會答應的。」
但幾人心裡卻都知道,自己是半點也比不上謝玄的。
要是謝玄真對郡主有意,他們是半點競爭能力也沒有的。
孫南喬:「要不,我們撤?」
陸成亦:「要撤你撤,我不撤。」
父親說了,郡主要想立身朝堂,儀賓就不能進仕途,夫妻倆同朝為官,是不可能的。
而謝世子,將來是要領謝家軍的。
所以,謝世子再厲害,他們倆也不可能。
孫南喬看了一眼謝玄身邊的親衛一眼,眼珠子咕嚕嚕一轉,然後對陸成亦大聲道:
「成亦,你可記得那年,我家世子哥哥武舉奪魁?」
陸成亦一甩頭髮,傲嬌地道:「自然記得,那一年孫世子武舉第一,第二年秋獵,我家兄就獵了一頭斑斕山君白額虎。如今那虎皮還被祖母珍藏著呢。」
宋子清搖著摺扇:「我大哥本來是狀元之才,只可惜那一屆一甲進士年歲太大,就屬他長得好又年輕,才被陛下欽點探花郎。」
衛時越:我沒有武舉狀元和文舉探花的哥哥顯擺。
不過你們站在郡主包間門口顯擺兄長有意思嗎?
謝玄親衛:是啊?顯擺啥呢?我家世子面前耍大刀?你們幾斤幾兩不知道啊?
外面幾人的聲音很大,屋裡的兩人自然聽得見,不過誰都沒放在心上。
沈昭昭則思考著:這北疆的老百姓,冬天靠著一把草熬過來,可是太難了。
不過想到棉花,沈昭昭突然想起了皇莊裡那些長荒了的棉花田,自己好心幫著打尖,反而被人指責的事。
大雍朝之所以棉花產量少,是因為他們還不懂得如何治理棉田提高產量。
不過,大堂哥也說了,爺爺對棉花種植很有經驗。
沈昭昭一心二用的,分出一絲神識在空間的小本本上記下一筆。
棉田的事她早就給爺爺寫信了的,只不過爺爺回信並沒有提。
是他忘記了嗎?
不管是什麼原因,這件事拖不得,現在就要開始準備,來年的春棉花種植,新的棉田治理冊子就要發下去的。
沈昭昭忍不住手指輕敲桌面,心裡暗暗思量著。
就聽謝玄道:「今年,戶部答應提前一年發放謝家軍的棉服。如今工部正在加班加點趕製。」
說著他頓了頓,接著道:「郡主可能不知道,定西軍也在打這批棉服的主意。但我們謝家軍是真不能讓的。」
沈昭昭不由問道:「難道定西軍上一批的棉服也出了問題?」
「是,所以我們要想搶先一步,就要派人時刻盯著。」
沈昭昭:棉服本就是軍餉的一部分,本該按時發放,如今卻需要爭搶.....
沈昭昭也明白,各軍將領也都有各自的苦衷,出現這樣的問題,歸根結底的貪官和落後的生產力造成的。
沈昭昭沉思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