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妄感受到身下顫抖的身體。動作一頓,停了下來。
討厭他討厭成這樣?
他只是幫忙上個藥而已,還值得他哭鼻子?
江妄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煩躁。他想說點什麼發泄,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
封祐身體沒動,只是呼吸有些不穩。
他輕咳兩聲,聲音有些悶:
「咳咳……我沒哭。就是覺得有些痒痒,難受……」
聲音確實聽不出哭腔,只是帶著點鼻音,像是趴久了悶的。
江妄微微放心。
原來沒哭。
他繼續手上的動作,聲音放輕了些:
「忍一忍,馬上就好了。」
「知道了。」封祐回了聲,就把臉埋進了枕頭裡。
江妄沒再說話,手上的動作更輕了。
藥膏一點點抹開,覆蓋住那些青紫的傷痕。掌心下的皮膚溫熱,帶著輕微的顫抖。
封祐趴著,腦中逐漸浮現出想那時候的場景。
那時候封祐也經常受傷,不是被人打的,是自己作的。
他氣江妄這個木頭每天只對著電腦工作,把他一個人晾在一邊。於是他開始瘋狂找存在感。
踩著凳子玩兒燈上的水晶吊墜摔下來,膝蓋磕破。
跑太快沒注意腳下被石頭絆倒,胳膊擦傷。
騎摩托車太快,摔了一跤,手肘流血。
每次受傷,封祐都會第一時間跑來找他。
「江妄江妄,我受傷了,好疼!」小少爺舉著流血的手肘,眼睛紅紅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貓。
動作很輕,很小心。
封祐會疼得齜牙咧嘴,但從來不躲,只是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實在疼就大哭兩聲。
江妄就會低聲哄他:「阿祐乖,忍一忍,馬上就好了。」
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塞進他嘴裡。
小少爺就會破涕為笑,甜味衝散了疼痛,也衝散了委屈。
……
藥膏很快抹完。
江妄收回手,提醒道:「先趴著別動,等藥幹了再翻身。」
「哦。」封祐應了一聲,算作回應。
江妄點點頭,起身。腳步聲響起,由近及遠。
封祐聽到聲音,悄悄抬起頭,向江妄的方向看了一眼。
真的上完藥就走了……
他還以為……江妄會對他多說兩句話呢。
哪怕只是嘲諷幾句,或者再罵他幾句嬌氣也好。
可是什麼都沒有,江妄就這樣走了。像完成了一項任務,毫不留戀。
封祐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失落,他重新把臉埋進枕頭裡。
身上還是熱的難受。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燙得嚇人。
忍不住嘆了口氣。
他就說江妄是個性冷淡的和尚!
他都已經狼狽成這樣了,江妄卻什麼反應都沒有。
連多看一眼都懶得。
真是……
封祐越想越氣,越想越委屈。他氣憤地捶打了一下枕頭。
軟綿綿的枕頭被捶得凹陷下去,又彈回來。
「枕頭惹你了?」
突然出現的聲音讓封祐嚇了一跳。
他猛地抬頭,看見江妄竟然還在屋子裡。
就站在浴室門口,手上拿著個吹風機,手指尖還有些濕潤。
江妄沒走?
是去洗手了?
封祐仔細回想,剛才好像是沒聽到房門開關的聲音。他有些尷尬地翻過身,扯過被子將自己蓋住。
江妄站在床邊,沖他招招手。
「過來。」
封祐沒動,只是看著他,小聲問:
「你不是說上完藥就走嗎?」
江妄點頭,沒反駁:「是。」
「那你怎麼還在這兒?」封祐追問。
江妄揚了揚手裡的吹風機,語氣很平淡:
「你頭髮上的水弄濕了我的床單。我有潔癖,看著難受。」
封祐睜大眼睛,上下掃視著他。
這人什麼時候有過潔癖了?
他以前吃到不喜歡吃的東西,江妄都是直接伸手接著,讓他吐在手上的,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那時候江妄可從來沒嫌棄過他髒。
他感冒,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江妄還會用濕巾仔細幫他擦乾淨。
現在他只不過是把頭髮上的水弄在了床單上,竟然引得這人冒出了潔癖?
封祐有些不滿地咬著嘴唇。
江妄看著不為所動的封祐,心裡有些發緊。
看來回頭得帶他去醫院好好檢查檢查腦子和耳朵。看看是不是被打傻了,打聾了。
怎麼每次說話,他都像沒聽見似的,要麼不搭話,要麼答非所問。
「過來。」江妄又喊了一遍,語氣加重了些。
封祐終於動了。
他帶著被子一起,慢吞吞地挪到床邊。被子裹得很緊,只露出一個頭和一隻手來。他伸出手,準備去接江妄手裡的吹風機。
可江妄一個抬手,躲過了他。吹風機在空中轉了個彎,江妄自己走到床頭,插上電,按開了開關。
「笨手笨腳的,別弄壞了我的東西。」江妄說,語氣聽起來很嫌棄。
嗡鳴聲響起。
熱風從吹風機的風口湧出來吹在腦袋上。
封祐下意識閉上眼,一隻大手覆上他的頭頂。
手指插進髮絲之間,動作很輕,很溫柔。熱風吹過的地方暖烘烘的,很舒服。
封祐睜開眼。
透過垂下的髮絲縫隙,他看見江妄面無表情的臉。
那人正專注地給他吹頭髮,眼神落在他的發梢上,眉頭微微皺著。
封祐忍不住撇撇嘴,他確實沒有自己動手用過吹風機。
以前在封家,他洗完澡,有專門的烘發機用,像頭盔一樣的東西,戴在頭上,會自動烘乾頭髮。
或者就是躺著,有傭人幫他吹乾。傭人的手法很專業,不會扯到頭髮,也不會燙到頭皮。
和江妄在一起後,就是江妄幫他吹。
那時候江妄的手法還很生疏,經常不小心扯到他的頭髮,或者把熱風對著一個地方吹太久,燙得他嗷嗷叫。
但江妄學得很快。
沒過多久,手法就變得很熟練了,知道要先吹髮根,再吹發梢。知道要用手指撥開發絲,讓熱風均勻地吹到每一處。知道要控制溫度,不能太燙。
後來……
後來他就再也沒用過吹風機。
頭髮濕了,沒人管他,連吹風機也沒得用。只能等著頭髮自然干,有時候等不及,就用抹布使勁擦擦。
要是哪天運氣不好,遇上低溫天,頭髮半天都不干,濕漉漉地貼在頭皮上,就會頭疼,會發燒。
發著燒,還被逼著去幹活,最後暈倒在院子裡,差點沒醒過來。
現在,終於又有人幫他吹頭髮了。
雖然是嫌棄他笨,雖然是覺得他弄濕了床單……
但還是讓他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過去。回到了那段雖然荒唐,但很溫暖的時光。
封祐不自覺地放鬆下來。他微微低下頭,方便江妄的動作。眼睛半閉著,像只被順毛的貓。
只是沒享受多久。
風就停了。
江妄把吹風機隨手放在床頭柜上,拔掉電源。
頭髮已經幹了。蓬鬆,柔軟,帶著洗髮水的清香。腦袋上還溫溫熱熱的,很舒服。
頭髮順下來,擋住了視線,也擋住了發紅的眼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