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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墓碑前

2026-09-20 18:04:20 作者: 奶糖玲崽

  第二天一早,封祐就起來了,他幾乎一夜沒睡。

  鏡子裡的人已經換了好幾套衣服,他不想讓爸爸媽媽覺得他過得很糟糕。

  現在身上這套是第六套。

  簡單的白色襯衫,領口解開一顆扣子,外面套了件淺藍色的薄毛衣,襯得膚色更白。下面是條白色的西裝褲,褲腿稍微有些長。

  頭髮也撥弄了一遍又一遍,把它們弄到最完美的位置。

  江妄在他身後輕聲開口:

  「慢慢來,不著急。時間還早,這些衣服慢慢試,都很好看。」

  江妄安慰封祐的同時,偷偷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

  今天他醒得比封祐還早。

  他叫人拿來了自己最正式的一套西服。

  純黑色,定製款,剪裁完美,面料挺括。襯衫是白色的,領帶選了條深藍色的,上面有很細的銀色暗紋。皮鞋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

  江妄對著鏡子,偷偷正了正領帶。

  …

  封祐選來選去,最後還是選了那件看起來最平常的。

  風格是他曾經最常穿的。

  五年前的封小少爺,衣櫃裡最多的就是這種簡單又精緻的衣服。不用太張揚,但質地一定要好,剪裁一定要合身,顏色一定要襯膚色。

  簡約的樣子在他身上卻顯得格外奪目。

  鏡子裡的人很瘦,骨架漂亮,肩線平直,腰線收窄,腿又長又直。白色的襯衫領口從毛衣里露出來,襯得脖頸修長,皮膚白皙。

  封祐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時候他也是這樣,每天早上在衣帽間裡挑衣服,挑來挑去。

  選好後跑下樓,站在爸爸媽媽面前,撒嬌說「今天穿這個好不好看」。

  媽媽會笑著捏他的臉:「好看,我們祐祐穿什麼都好看。」

  爸爸會假裝嚴肅:「臭小子,又讓我老婆給你買那麼多新衣服。」

  那時候的封祐會吐吐舌頭,轉身就跑,留下一串笑聲。

  

  …

  在車上時,封祐一直看著窗外。

  黑色的賓利平穩行駛在公路上,兩旁的景色從高樓大廈逐漸變成農田樹林。

  江妄坐在他旁邊,一直觀察著他的狀態。

  封祐很安靜,不說話,只是眼神有些空。

  墓地有些偏遠。

  封家出事的時候,封崇安以「低調處理」為由,把封祐父母的骨灰葬在了郊區的一個公墓。

  那裡環境不錯,但離市區很遠,開車要一個多小時。

  封祐只去過一次。

  是叔叔帶他去的。

  那天天氣很不好,下著濛濛細雨。封祐穿著黑色的西裝,站在墓碑前,看著上面並排刻著的兩個名字。

  封青陽,林如茵。

  父母的屍體合葬在一起,共用一個碑。

  墓碑很大,很氣派,是封崇安選的。他說:「哥嫂生前恩愛,死後也要在一起。」

  封祐當時沒哭。

  他哭不出來。

  整個人都是懵的,他看著墓碑上的照片。

  是爸爸媽媽年輕時的合影,兩人都笑著,眼睛裡都是光。

  可現實里,他們躺在冰冷的棺材裡,封祐再也看不到那樣的笑容了。

  他記得那天有好多媒體來拍了照片。

  封崇安在攝像機面前哭得稀里嘩啦,一把鼻涕一把淚,抱著封祐說:「哥,嫂子,你們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祐祐的,把他當親兒子養。」

  他說得情真意切,連封祐都差點信了。

  當天晚上新聞就發出了他們的照片和視頻。標題是「封氏夫婦車禍身亡,弟弟含淚承諾撫養侄子」,配圖是封崇安抱著封祐痛哭的畫面。

  評論區一片感動,都說「封二爺重情重義」「封小少爺有福氣」。

  叔叔確實是好好照顧了封祐一段時間。

  大概……一個月?

  等到封祐身上再也沒有利用價值了,媒體不再關注,公眾不再好奇,封家的資產也轉移得差不多了,封崇安就開始變了。


  他讓封祐住在地下室。

  那個地下室很潮濕,沒有窗戶,只有一盞昏黃的燈。地上鋪著薄薄的墊子,被子又潮又硬,有股霉味。

  封崇安時不時會動手打罵。

  有時候是因為封祐「不懂事」,有時候是因為封祐「吃太多」,有時候甚至不需要理由,只是封崇安心情不好,就想拿他出氣。

  封祐能吃到飯的次數也越來越少。

  有時候一天只有一頓,有時候一頓都沒有。餓得受不了了,他就喝水,喝到肚子脹,可還是餓。

  只有嬸嬸會紅著眼睛給他偷偷送點吃的。

  嬸嬸總是趁著封崇安不在的時候,偷偷溜進地下室,把東西塞給他。

  有一次被叔叔發現了。

  封崇安勃然大怒,把嬸嬸罵得狗血淋頭,說她「吃裡扒外」「胳膊肘往外拐」。

  封祐縮在角落裡,看著嬸嬸低著頭挨罵,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從那以後,封祐就不讓嬸嬸送吃的了。

  他用手往嘴裡不停塞著狗糧,一邊塞,一邊對著嬸嬸笑,笑得很用力:

  「嬸嬸,我以後吃這個就好了。」

  「這個好吃,你別給我送吃的來了。」

  嬸嬸看著他,眼淚掉下來,想說什麼,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就這樣過了半年。

  封崇安實在是嫌棄他,嫌他吃狗糧的樣子噁心,嫌他瘦得皮包骨的樣子礙眼,嫌他活著就是累贅。

  就乾脆把他賣了出去。

  第一次是賣給一個地下賭場的老闆,封祐在賭場裡待了三天後,被轉手賣給了另一個人,再然後又被賣,價格越來越低,最後淪落到酒吧,標價十萬。

  封崇安在外放出消息,說是封小少爺叛逆成性,不僅不懂感恩,現在又離家出走不願回家。

  所有人都信了。

  那些曾經巴結封祐的人,現在都在罵他,說他是「白眼狼」「不知好歹」。

  媒體也跟風報導,說「豪門子弟墮落至此,令人唏噓」。

  封祐被多輪買賣,大家看到他狼狽的樣子,也只會以為是他叛逆傷了叔叔的心,叔叔不願意管他了。

  沒了最後一道庇護所,哪怕是虛假的庇護,封祐被欺負得更甚。

  …

  「到了。」

  江妄的聲音把封祐從回憶里拉出來。

  車已經停在了公墓門口。這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鳥鳴。

  江妄先下車,繞到另一邊,打開了車門。

  他伸出手,扶住封祐的胳膊,輕輕把他扶了出來。

  封祐站定,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眼神裡帶著不安:

  「我這樣看起來……還好嗎?」

  江妄看著他,笑了。

  伸手幫封祐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碎發。

  「當然,真好看。」

  封祐也笑了,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光。

  他接過助理遞過來的花,兩束白菊,包裝得很精緻。封祐說了聲「謝謝」,就往墓園裡走去。

  江妄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然後他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裝外套,又扯了扯領帶,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好像太正式了,會不會讓封祐的父母覺得他太刻意?

  他小聲問旁邊的助理:

  「我看起來還可以嗎?」

  助理被老闆這麼一問,有點懵。他愣了兩秒,然後緩緩舉起一個大拇指,憋出一個字:

  「帥。」

  江妄滿意點頭,心裡稍微踏實了點。

  他拿走助理手上的另一束花,快步跟了上去。

  …

  墓碑在園區比較靠里的位置。

  周圍種著松柏,很安靜,很肅穆。

  封祐走到墓碑前,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那裡,看著墓碑上的照片,站了很久。


  他緩緩蹲下身,把花放在墓碑前後跪了下去,臉上滿是微笑。

  嘴角揚得很高,眼底卻是一片通紅。

  「爸爸媽媽,我來看你們了。」

  「前段時間因為太忙,沒時間來,你們不會怪我的吧?」

  他從旁邊拿起江妄讓人準備的酒,倒滿一杯酒,酒液清澈,在陽光下泛著微光。

  「爸爸媽媽,你們別擔心,封家的產業在我手裡經營得可好了。」

  「生意太多,總是要應酬。我現在酒量都變厲害多了呢。」

  說完,他灑了一杯酒在地上,酒液滲進泥土裡,很快就不見了。

  他又倒滿一杯,仰頭,一飲而盡。

  酒很辣,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封祐忍著咳嗽,臉都憋紅了,可還是對著墓碑笑。

  「爸爸媽媽,你們在那邊過得好嗎?」

  「你們不用擔心我,我現在很幸福。」

  他手指攥緊了酒杯。聲音有些抖,努力保持著輕鬆的語氣。

  「我現在有錢,有權,有事業……」

  「還有,伴侶。」

  這個詞讓站在一旁的江妄身體一頓。

  他看向封祐,封祐也轉過頭來看著他。

  那雙漂亮的眼睛此刻通紅,眼眶裡蓄滿了淚水,可還是強忍著不讓它們掉下來。

  他看著江妄,眼神里泛著懇求。

  江妄心裡抽痛,他放下手裡的花,走到封祐身邊,也跪了下去。

  雙膝跪地,和封祐並排,面對著墓碑。

  江妄看著墓碑上的照片緩緩開口道:

  「伯父伯母,你們好。」

  「我是封祐的伴侶,我叫江妄。」

  「是望宥集團的創始人。」

  封祐跪在旁邊,眼眶更紅了。

  五年前,爸媽不知從哪兒得知了他和江妄在一起的消息,把他叫到房間裡,大力反對。

  媽媽說:「那個江妄,小……我打聽過了,出身貧寒,心思深沉,做事不地道,人品不好。」

  爸爸說:「實力也差勁,配不上你。祐祐,聽爸爸的話,和他分手,爸爸媽媽會給你找更好的。」

  當時聽到他們這麼說的封祐很生氣。

  他梗著脖子,紅著眼睛說:「你們不了解江妄,他不是那樣的人,你們怎麼能這麼隨意編排他!」

  那是封祐第一次和父母吵架。

  吵得很兇,最後他摔門而出,好幾天沒回家。

  封祐吸吸鼻子,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爸爸媽媽,現在他可以向你們證明了,江妄不是那樣的人。

  他很有出息,很厲害,他現在是商界地位高的權貴,是大老闆,是所有人都要巴結的對象。

  江妄跪在旁邊,眸色深了深。

  他看著墓碑上的照片,心裡一陣複雜。

  伯父伯母,沒想到我們第二次見面,竟然是以這種方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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