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幣彈了一下,滴溜溜轉了半圈停下來。
梅的眼眶紅了,幾次想要開口,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把這些東西從我的桌子上拿走!」梧岫厲色道。
梅沒有動。
她把頭壓得很低,盯著碗裡的甜麥粥。
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莫名地,鍾臨想起了在廢宅手記里看到的那句話——
「森之庭拒絕了神國法典。」
「在晨星升起之時,他們被毀滅了。」
鍾臨本想在餐桌上打聽有關碎齒公會的事。
現在看來,似乎不太合適。
爐火噼啪一聲,鍾臨從背包里摸出一隻布袋,不輕不重地擱在桌上。
「梧岫奶奶,」她開口,語氣隨意又帶著些好奇,「我剛才進來的時候,看到窗台上曬的那幾束草藥——最右邊那束,有鋸齒狀葉片的草藥,是什麼?」
梧岫還端著勺,沒動。
「我想要一點,」鍾臨把布袋往前推了推,「拿這個換。您看值不值?」
老人側過臉,細微地吸了吸氣,像是在分辨空氣中陌生的味道。
沉默了大概有五秒,她放下木勺,伸手把布袋扯過來,指腹摩挲著袋口的縫線。
粗麻布,針腳很密,裡頭的東西硬實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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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解開袋口,捏出一粒,放在鼻子底下嗅了一下。
是穀粒。
未經任何加工,帶著陽光和泥土最原始的氣息。
梧岫把布袋收到了自己旁邊。
「窗台那叢,叫裂葉藿。」她灰暗的眸子轉向鍾臨,「那東西沒什麼用,你要拿去做什麼?」
「有個朋友在收集草藥,跟我提起過。」鍾臨胡編道。
梧岫把穀粒輕輕放回布袋:「你拿走吧。」
「好嘞,謝謝奶奶!」鍾臨語氣輕快。
梅悄悄抬起頭,感激地看了鍾臨一眼,飛快地用袖子擦了下眼角,又把臉埋回碗裡。
那把銀幣一直擱在桌上,沒有人動。
鍾臨始終沒有動筷子。
吃飯,就意味著要拉下遮面巾。
鍾臨知道,梅即便認出來她,也大概率不會舉報她。
一方面,她無法解釋自己作為神國魔藥店的老闆,怎麼會和精靈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
另一方面,梅不會把神國的偵查引到奶奶的生活里。
但鍾臨,還是不想去賭那個萬一。
她笑說:「我就不吃了,剛才在路上啃了個麵包,現在還頂得慌。」
梅格扒飯的動作頓了下,沒有過多勸說,只是遺憾道:「那等下次,再請你吃。」
飯桌上重新安靜下來,只有勺子碰碗的聲音,和爐子裡柴火偶爾的響動。
就在這時,梧岫忽然說:「霍姆小鎮,種不出這樣的穀粒。」
鍾臨聞言抬眸。
確實,這是她白天在遊戲商店裡買的。
好像還是限時售賣的商品來著。
這位幾近全盲的老人沒有看她,嗓音沙啞如同枯井:
「這鎮子是一塊鐵皮。只有這貧民窟石板路的縫隙里,還能見到土壤。」
她的雙目沒有焦距,透過粥里的米,仿佛看見了極遙遠的地方。
「鋼鐵沒有心臟,」她抬起頭,那雙失明的眼睛裡映著爐火,卻像是一片荒蕪的灰燼,「即便對它跪地求饒,它照樣會把你......鍛成它腳下的一顆螺絲。」
鍾臨沒有接話,爐火也映照在她的眸子裡,如同燃燒的金光。
梧岫把碗往桌中間一擱,拄著木拐站起來。
「吃一點吧,孩子。」
說完,梧岫頭也不回地走向裡屋。木拐頭蹭著地板,發出低沉的聲響。
梅看向她,明亮的眸子彎了彎,把粥碗往鍾臨的方向推了推。
鍾臨沉默了片刻,拉下遮面巾,將粥喝乾淨。
濃重的米香沁人心脾,恍然間,她仿佛看見交錯纏繞的參天古木,將天地都籠在一片溫潤的碧色里。
暖光漫淌,綠意蔥蘢。
她從來沒喝過這樣獨特又美味的米粥。
碗筷收進木盆里,梅把鍾臨領到後院。
後院不大,堆著幾隻空陶罐,角落裡有一張矮木桌。小鎮的夜空是均勻的鉛灰色,連星光都透不出來。
梅在木桌邊坐下,手肘撐著桌面,壓低了聲音。
「白天路上沒說完的——你問公會的事。」
鍾臨剛想再問問,沒想到梅主動提起了。
「碎齒是神國規模最大的公會,而且——」
她停了一下,「和神國貴族關係很近。」
「碎齒獵人,是議會的鷹犬?」鍾臨試探著問。
話音剛落,系統提示彈了出來。
【玩家個人任務:調查碎齒公會背後的勢力,弄清楚碎齒公會最初成立的目的。】
【任務進度已更新!當前任務進度:45%】
「差不多。」梅用指甲摳了摳桌面的焦痕,「除了常規任務,可能還會接到和異族有關的任務。」
「我明白了。」鍾臨接著打聽,「你知道碎齒公會是為什麼成立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有記憶的時候,它就已經是神國最大的獵人公會了。」
梅支著腦袋,有些擔憂地說,「你一定要去獵人公會嗎?不考慮做私家獵人?」
「私家獵人?」
「就是直接隸屬於貴族家族的那種,待遇會更好,不接委託,每月也有保底收入。」
梅又想了想,說:「比如奧利維亞伯爵,她手下的人口碑不錯,至少不會叫你去做髒活。」
奧利維亞伯爵......好像有些熟悉。
等等,這不是她賣鏽齒苔時,豪擲千金的那位大客戶嗎!
「霍姆鎮裡少見的那種——不太喜歡用平民當耗材的貴族,」梅頓了一下,語氣有點微妙,「當然,貴族就是貴族,她也有自己的盤算。只是比其他人好打交道。」
鍾臨把這條信息記在心裡。
當務之急還是完成個人任務,對她而言,當私家獵人反而是一種約束。
就在這時,梅突然坐直了。
「誒!」她從衣袖內側的口袋裡取出一個東西,放到桌上,「我突然想起來,她跟我訂過一個木雕,我還沒給她送去。」
鍾臨低頭看了一眼,木雕被布包裹著,大概巴掌大小。
「你能不能替我跑一趟?」梅可憐巴巴地說,「明晚就是約定的交貨時間了,現在找那幫懶鬼郵差的話,他們肯定會超時的。」
「伯爵定的木雕,」鍾臨打量著梅,「這麼貴重的東西,你不自己去送?」
梅的眼睛瞪大了,聲調高了八度:「我這樣的,一看就是貧民!走不到跟前就會被攔下來的!」
「之前我和奶奶都是把木雕郵出去,今天我忘了這事了。」她雙手合十,眨巴著眼睛求情,「當做是你的第一個委託,好不好?我會給你報酬的。」
鍾臨心想,這是第幾個「第一個委託」了?
梅從另一隻口袋裡取出兩隻小瓷瓶,瓶塞用蠟封著,瓶身上沒有標籤。
兩隻瓶里的液體顏色不同,一隻是極淡的藍白,一隻接近透明。
「這瓶,」梅指了指藍白那隻,「喝下去,大概六個小時內,能改變容貌,別人絕對認不出來你。」
鍾臨來了點興趣:「這瓶呢?」
「能改變聲音。」梅說,「差不多也是六個小時,兩瓶可以疊著用。當成報酬,如何?」
今天晚飯的時候,她不想露出真容,梅沒有勸。
現在,又送給她易容魔藥。
這報酬......很會選啊。
她看向梅的目光深了深。
這報酬的背後,是否別有深意呢?
鍾臨像是個外行人一般,隨意地從身上摸出一個平平無奇的放大鏡,對著藥水左看右看。
透過奇物·萬事通,她看到了藥水的物品說明。
鍾臨的眉毛輕輕挑起。
......世界上,難道有這麼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