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臨又一次在眾人的注目禮下走回前台,與此不同的是,原本充滿了看戲與嘲笑的目光,變成了思量與後怕。
這一次,她直接在報名表上簽了字。
尖臉男人笑得更諂媚了。
鍾臨看了眼時間,現在才剛剛上午十點。
伊索爾德下了死命令,今天結束之前必須選出八名優勝者,那麼,她最快今晚凌晨就能標記棋子。
但這可能性不大,深夜召見外人不符合貴族們的習慣。
最有可能的標記時間,是在明天上午。
那也是目前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斬首機會。
時間有些緊迫啊。
今天,竟然已是決戰前夕了。
從現在開始到下午三點,是她最後的自由活動時間。
最後見一面梅格與塞西莉亞她們吧。
這樣想著,鍾臨快步走出了公會,向梅格的魔藥店走去。
她的身影剛消失在門外沒有幾秒,在公會木製大門合上的一瞬間,一個戴著鯊魚帽的獵人聳了聳肩,說:
「我早就說過了,現在公會的榜單獵人制度根本不合理,新人哪怕實力超群,也不知道要熬多少年才能到A級。」
另一邊穿著皮夾克的獵人深以為然:
「說的對,她就是最好的例子。」
鯊魚帽獵人看向不遠處被摜在地上暈死過去的傢伙:
「這也算是自食惡果了,以為人家是C級獵人,就沒有實力呢?嘖嘖!」
......
「叮——」
店門上懸掛的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扎著麻花辮的少女看清楚來人是誰後,眼睛都瞪大了一秒。
她快步走到店門口,將門上掛著的牌子翻了個面,從「正在營業」變成了「有事外出,暫時閉店」。
蒸汽目鏡下,梅格靈動的雙眼警惕地四下望了望,見附近確實沒有巡邏的軍官,才趕緊朝鐘臨揮了揮手。
「過來、過來!裡面說話。」
她推開前台內側的木門,聲音壓得很低。
梅格小心翼翼的樣子讓鍾臨有些想笑,她從善如流地跟著進了門。
這間屋子算不上寬敞,角落裡堆著各種各樣的罐子,正中間則放著一口圓肚坩堝。
坩堝是粗陶質地,爐火燒得外壁發黑,口沿磕出幾道淺痕,靜靜盛著翻滾的藥漿。
梅格將門關上,轉過身來,兩眼瞪得滾圓:
「你是怎麼過來的?外面查的那麼嚴!」
......飛過來的。
但鍾臨並沒有說出這驚世駭俗的四個字:「鬼鬼祟祟地溜過來的。」
嗯......找個沒人的地方隱身起飛,再找個沒人的地方隱身降落,確實很鬼鬼祟祟啊,只不過是從天上溜過來的而已。
「羈旅流浪者」的天賦名叫「鬼祟之影」,之前鍾臨還覺得這名字有些猥瑣,不太滿意。
現在她只能輕嘆一句:一切遇見都是命中有緣啊。
沒辦法,鍾臨身上沒有任何能改變自己身高的道具。
如果她沒有抽到【自由之翼】,她大概只能發動【十分之一靈魂】,用分身引開那些軍官,再溜過來找梅格了。
梅格鬆了口氣,嘟囔著:「你膽子一直這麼大......幸好那些軍官沒查到你。」
她走到房間最裡面的一個柜子面前,打開了一個暗格。
裡面是三瓶藍灰色的、散發著淡淡霧氣的魔藥。
「我不知道你還會不會來找我,但我覺得你可能會需要。」
梅格抱起那些魔藥,將它們放在桌面上。
「這是我每天都會喝的特製魔藥,能改變面板數值和天賦技能,沒有任何副作用。」
鍾臨心下瞭然,梅果然是通過魔藥,將天賦【孤獨的天才】偽裝成了【快樂的庸才】。
隨後,她又拉開了另一個暗格,取出七瓶淡紫色的魔藥。
「還有這些,是我剛剛煉製出來的變形魔藥,能夠改變身高和骨骼肌肉,你拿走吧。」
鍾臨心口微動。
全鎮管控今天才剛開始,在小鎮呆了這麼多天,鍾臨雖然不懂魔藥煉製,卻也知道這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
在現實中熬製魔藥需要隨時注意溫度、火焰位置、材料放置時機,連攪動的頻率和時長都有講究,跟虛擬遊戲內放幾個材料便開始掛機讀條可不一樣。
梅格現在就能熬出來這麼多瓶,說明她一知道管控內容,就開始了煉製。
鍾臨思索片刻,「盛裝禮讚」雖然能夠改變天賦名稱,卻改變不了遊戲數值。
保險起見,她確實需要那三瓶特製魔藥。
「謝謝你,我很需要。」
鍾臨打開自己的遊戲背包:「這些魔藥總共多少錢?」
上次梅格給她的易容魔藥和變聲魔藥里含有微量鏽齒苔,而鏽齒苔是煉製特級魔藥的常見材料。
不出意外的話,這些變形魔藥,恐怕也屬於特級魔藥。
她看了眼自己的餘額,六萬通用幣,應該能買下這十瓶魔藥吧?
梅格比鍾臨矮了整整一個頭。聽到這句話,她仰起腦袋看向鍾臨,面上浮現一個大大的笑容:
「不要錢!」
「這不合適,梅格。」鍾臨動作一頓,半開玩笑地說道,「我可是『尊貴的瓦萊耶大人』,不能讓你白白這麼叫我啊。」
「那我便不再這麼叫你。」
梅格定定地看著鍾臨,眼眶有點紅。
「以後我可以叫你『梅格最珍視的摯友』、『梅格最佩服的偶像』、『梅格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人』,你最喜歡哪個?」
望著她琥珀般澄澈的、泛著點點淚光的雙眼,以及她真摯又執拗的目光,鍾臨張了張口,話語卻都堵在喉嚨里。
她與梅格才見過三面,她沒想到梅格會如此說。
「我是一個膽小鬼。
我......我討厭那些胡桃夾子,它們散發紅光的眼睛讓我覺得很恐怖、很可怕。」
梅格聲音小了下來,手指不安地扣弄著桌面。
「可是,我做不到像你那樣砸爛它們。我甚至不敢在店裡賣特級魔藥,連高級魔藥都賣得小心翼翼。」
鍾臨不由得想起第一次邁進店鋪時,梅格給它拿出的那瓶,需要看概率才能使得概率翻倍的高級魔藥。
當時她說,那是她煉製出的第一瓶高級魔藥。
現在想來,那怎麼可能呢?
梅的遊戲天賦可是【孤獨的天才】,連高級魔藥都煉製不出,怎麼能算是天才?
「議會和貴族們壟斷了特級魔藥的流通。在民間,哪怕是能熟練熬製出高級魔藥的藥劑師,都會引起他們的注意——
要麼被招攬,要麼被......剷除。」
「所以,你特地裝成尚未掌握高級魔藥煉製技巧的樣子,以保證自己的安全與自由。」鍾臨瞭然道。
「對。」梅苦笑,「認識奧利維亞伯爵後,我答應幫她搜尋值得結交的門外玩家。她的庇護讓我的生意好做了一些。但『我們認識』這件事本身就不能擺在明面上,所以......所以我還是怯懦地保持著平庸,連真實天賦都不敢示人。」
梅低下頭。
有時候,她甚至會怯懦地想,如果她根本就製作不出高級魔藥,如果她只是個平凡的庸才......
她會不會比現在更快樂?
「我總是這樣怯懦。我怯懦地看著奶奶日復一日地消瘦,怯懦地看著族人們擠在棚屋裡勞作,怯懦地看著獵人把我的朋友們、鄰居們一個又一個地抓走......」
「之前,有一位精靈姐姐就住在我家旁邊,十年前,她幫著奶奶照顧我;後來,她幫著我照顧奶奶。直到上個冬天,她僅僅因為頂撞了一名獵人,便被送進了地下監獄。」
梅的聲音哽咽起來。
「我以為......我永遠都見不到她了。」
梅猛地抬起頭來,一顆顆滾圓的淚珠從她眼角滑落。
「你知道,當我再次在【母樹共鳴】中聽見她的聲音時,是什麼感覺嗎?」
「你不知道,大人,你不知道你到底改變了多少人的一生!」
梅將那些藥水往鍾臨的方向推了推。
「懇請您收下它們吧。如果它們能幫您砍下敵人的頭顱,那便是對作為膽小鬼的梅,最高的獎賞與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