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鍾臨打倒最後一個需要被淘汰的非水貨A級，喧鬧的地下競技場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死寂。
塵埃落定。
擂台上正好剩下八個人：
鍾臨，麗莎，包括肖恩在內的三名B級獵人，以及那三個從頭到尾都在邊緣晃蕩、沒怎麼出過力的「水貨」A級。
主持人絕望地看著這個組合。
鍾臨抬手，用手背擦去額角淌到眼裡的汗，長時間的劇烈搏鬥讓她渾身肌肉酸痛，喉間火辣辣的。
她的生命值只剩下九百出頭。在一對多的戰鬥中，密集的攻擊讓她根本沒有機會喝下治癒魔藥。
若不是【暴君的狂歡】讓她每次揮拳都能回復一百多的生命值，她現在恐怕無法維持體面。
死寂沒有持續太久。
「瓦萊耶！！！」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擂台下第一層的看台徹底炸開了鍋。
「瓦萊耶！瓦萊耶！瓦萊耶！」
無數的低級獵人，那些平日裡被壓得喘不過氣的「爐渣」，此刻正用盡全身力氣，聲嘶力竭地呼喊著這個名字。
他們的臉因為激動而漲紅，眼神里燃燒著一種近乎崇拜的狂熱。
他們的目光，不像在看一個C級獵人，更像是在仰望一個從天而降，為他們撕開黑暗的神明。
這股聲浪是如此純粹，如此洶湧，匯聚成一股洪流，直衝二層看台。
高等級獵人們一個個臉色鐵青，這樣離奇的結果讓他們的傲慢啞了火。
一樓的狂歡與二樓的死寂，是如此的涇渭分明。
鍾臨站在風暴的中心，她清晰地感受到了這種割裂。
在眾人狂熱的呼喊聲中，鍾臨十分清醒。
她知道，令他們為之吶喊的，其實並不是自己。
低級獵人們不在乎「瓦萊耶」從哪裡來，不在乎「瓦萊耶」是否跟他們一樣飽受欺凌，也不在乎「瓦萊耶」為什麼具有超乎尋常的力量。
他們只是需要一個人挺身而出。
他們只是需要一個意象，一個敢於反抗且有能力反抗高級獵人，乃至於碎齒公會叢林法則的意象。
鍾臨參加遴選時，只覺得這是一場普通的戰鬥。
可現在看來，這一戰的意義，似乎遠不止於此。
老資歷獵人壓迫新人、高等級獵人欺辱弱者，這太常見了，已經成為了碎齒公會默認的規矩。
諷刺的是，「強者」只是鳳毛麟角，新人和弱者才是碎齒公會的主要組成部分，而他們對此積怨已久。
這些矛盾早就存在，像一堆乾燥的木柴。
而今日之戰，恰好就是那粒火星。
她無意中點燃了他們心中的火焰。
一個模糊的念頭在鍾臨腦中一閃而過。
她之前一直琢磨著怎麼聯合精靈，從外部攻破神國。現在看來，神國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
神國子民的內部矛盾，是否也是一種可以利用的力量？
若她明天成功斬首伊索爾德，那麼由議會成立的碎齒公會，是否也該一起湮滅？
等等，她覺得自己的思緒似乎跑得有點遠了。
與關閉副本比起來，碎齒公會的存亡只是次要矛盾。
還是等獲得三枚「熔械火種·碎片」之後，再做考量吧。
二層看台的角落，陰影之中。
「……像，真像啊。」
一個頭髮半白，臉上刻滿風霜的老獵人端著酒杯，眼神卻飄向擂台，聲音裡帶著幾分追憶。
她身邊的同伴哼了一聲：「別提了，都過去八年了。」
「八年前，那個紅頭髮的小姑娘也是這樣，一個人，一雙手，把比她大了不知多少歲的獵人全打趴下了，一躍成為公會第四。她那身酸霧......」
有人插嘴道：「是啊，我當時也在場。那還是我第一次見證S級獵人被越級擊敗......」
「別說了。那兩位是我們能隨便議論的人嗎？」同伴打斷道。
老獵人撇了撇嘴，繞開這個話題：「瓦萊耶今天算是一戰成名了。碎齒的格局，怕是又要變了。以後見了她，咱們得客氣點。」
就在他們身旁不遠的陰影里，站著一位身材高挑的女性獵人。
她看起來已近三十，穿著一身利落的暗色勁裝，雙手抱在胸前，不耐地俯瞰著樓下的狂歡。
老獵人們的議論一字不落地飄進她的耳朵里。
她的臉色沉了下來，投向鍾臨的目光，也多了幾分厭惡。
又是這樣。
又是這種眼神，又是這種論調。
八年前，她才是那個年少成名的、高居公會第四的S級天才獵人。
可那個紅頭髮的女孩，那個叫贊西的瘋子，就那麼憑空出現，用一身聞所未聞的酸霧腐蝕了她的鎧甲，也腐蝕了她的榮耀。
僅僅是從第四跌落到了第五，一名之差，卻差之千里。
從那天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贊西身上，自己則淪為了她傳奇故事裡一個可有可無的陪襯。
她本可以忍受失敗。
打架哪有不輸的？
她也可以忍受默默無名。
芸芸眾生，有幾個能名垂青史？
雖然自己不再出眾，但比起那些低等級的獵人，自己的生活還算富足。
八年過去了，她早該學會放下。
可人們卻不願意放過她，他們還在反覆地提起她當年的恥辱！
仿佛「達莉亞」這個人，唯一一個值得一提的事跡，就只有那一場失敗！
這才是她不能忍受的。
她不能忍受「達莉亞」只能活在以其他人為主角的故事裡。
達莉亞攥緊了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贊西是她多年來都無法釋懷的夢魘。
現在，又來了一個。
擂台下，主持人看著這提前結束的戰局，急得滿頭大汗。
按照大賽安排，贊西大人會在最後一場戰鬥舉行之前到場觀戰。可前兩場比賽的時間實在太短了，贊西大人現在還沒到呢！
在社會廝混多年的他深知，領導沒到，活動決不能舉行，否則自己要背大鍋！
於是他清了清嗓子，違心地說著恭喜：
「恭......恭喜八位獵人成功晉級！請晉級者稍作休整，下場比賽將在贊西大人到場之後舉行！」
鍾臨剛才還有些奇怪呢，議長近衛遴選這麼大的事，贊西竟然沒有現身。
待會她過來的話，自己最好只用指虎進行對戰；贊西的戰鬥直覺敏銳得不像話，她擔心贊西會認出自己的揮刀動作與攻擊風格。
她一邊思索著一邊往擂台邊緣走，完全沒注意到擂台上的獵人們沒有一人搶在她前面，全都不約而同地跟在她身後。
剛下擂台，狂熱的低級獵人們瞬間將她包圍，七嘴八舌地表達著激動。
「瓦萊耶大人！您簡直太厲害了！」
「可以請您給我簽個名嗎？」
「我能請您喝一杯嗎？就一杯！」
鍾臨不太習慣這種被人簇擁的感覺，婉拒了他們的好意。
麗莎和肖恩跟在她身後，他們望著鍾臨的背影，幾次張口想要說些什麼，卻找不到時機，憋得臉龐漲紅。
就在這時，一個身上掛著B級徽章的獵人擠了過來，看向了麗莎。
「那個……麗莎，對吧？」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我叫傑西卡，我的隊伍最近接了個去黑沼澤護送藥劑師的委託，那地方毒蟲多，野獸多，我們正好缺個防禦能力強的隊員。你看……有沒有興趣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