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只開了盞光線柔和的吊燈。
寬大的黑胡桃實木餐桌上,已經醒好的紅酒散發出誘人香氣,水晶高腳杯映著燭火,銀器瓷盤泛出冷潤微光,落日從落地窗淌進來,落滿整張餐桌。
時泠單手托腮看著坐在她對面的屈柏青,眉頭微微蹙起,「為什麼只能喝小半杯,你剛才打電話我都聽到了,醫生說我可以喝酒的。」
紅酒是在她的強烈要求下才留下的,但屈柏青只允許她喝一點點。
屈柏青正低頭切著香煎魚排,聞言抬頭看了她一眼,「偷聽只聽前半段?」
時泠小口抿著高腳杯的紅酒,明顯有些悶悶不樂,「你管我聽到多少,反正他說了我能喝。」
屈柏青將切好的魚排推到她面前,又將她盤子裡還沒切的魚排拉過去,「可以喝,但要適量,最好不要超過五十毫升。」
「你那杯正好是五十毫升。」
時泠低頭戳了塊盤子裡切好的魚排塞進嘴裡,鼓起腮幫子嚼,等咽下去後又繼續道:「我不喝你也不許喝,等這杯喝完了就讓人把酒撤下去。」
屈柏青點頭應允,「聽你的。」
時泠還是不開心,叉了塊金槍魚刺身,蘸了滿滿的芥末,微微傾身餵到屈柏青嘴邊,「吃。」
屈柏青垂眸看了一眼,順從的張開嘴,唇齒擦過叉子,吃的很慢很仔細,然後面色無異的抬頭看向時泠,「味道不錯。」
時泠狐疑的收回手,有些懷疑他是不是失去味覺了,那麼多芥末,不辣嗎?
她不信邪的又叉了塊刺身,蘸了芥末後送進自己嘴裡,立刻被嗆出了眼淚。
「你……咳咳……」
屈柏青笑了,還抬手擋了一下弧度泛濫的唇角。
「別吃了,吐出來。」笑過後他起身來到時泠身旁,輕撫著她的脊背幫她順氣,又遞給她一杯清水,「喝點水緩緩。」
時泠接過水喝了兩口才緩過來,眼睛紅紅的看著他,「你騙人——」
屈柏青手搭在她肩膀上,聲音混合著笑意,「哪裡騙人了,不是你餵我吃的,你自己不知道什麼味道?」
想整人沒整到,結果整到自己了,時泠理虧,討伐他都找不到藉口,只能低頭喝水把芥末的味道壓下去。
屈柏青就站在她身側靜靜看著的她,看她在昏黃燭火下鮮活的眉眼,看她佯裝生氣時生動的表情。
一杯水喝完,終於勉強將芥末刺激性的味道壓下去,時泠也吃的差不多了,放下餐具開口:「不吃了,吃飽了。」
屈柏青擱在她肩膀上的手微微收攏幾分,「中午就沒吃多少,再吃點。」
時泠搖了搖頭,伸手拿起一旁雪白的餐巾擦了擦嘴,「你自己吃吧,我要回去休息了。」
說完她的視線在一左一右兩個房間徘徊了一會,最後伸手指了指左邊的次臥,「今天我們分房睡,我睡這裡。」
屈柏青的手仍舊穩穩扶著她的肩膀,「為什麼分房睡?」
時泠回頭看他,視線明顯往下落了落,「我害怕。」
屈柏青精力旺盛,在這種事情上需求自然也強,她是真的有點招架不住。
「我睡次臥,你繼續回去睡主臥。」
屈柏青接受的倒快,收回落在她肩膀上的手,又補充了一句。
時泠倒不在意睡哪個房間,只要不跟他睡一起就行。
「那我回去休息了,你也早點睡。」
目送時泠回到房間,門在眼前打開又合攏,屈柏青才終於收回視線。
前天晚上太過分,好像讓她害怕了。屈柏青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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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事務堆積太多,線上只能處理部分,絕大多數都需要現場決策。儘管再不捨得離開,時泠還是和屈柏青坐上了返程的私人飛機。
「喜歡的話以後有機會還可以來。」
時泠趴在舷窗上依依不捨的看著逐漸遠去的熱帶島嶼和碧海沙灘,「你工作這麼忙,下一次要等好久以後了。」
屈柏青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不需要太久,只要你想,我們隨時可以過來。」
得到承諾後,時泠終於放下心來了,收回落在窗外的目光安心將頭枕在他頸窩,「不許騙我,不然我就不理你了。」
屈柏青伸手拉下舷窗的遮光簾,聲音低沉悅耳,「困就睡吧,睡一覺醒來就到家了。」
這句話像是有什麼魔力一般,時泠眼皮一點點變沉,慢慢睡了過去。中途迷迷糊糊醒過一兩次,但沒多久就再度睡了過去,等她真正清醒過來時,飛機正好落地霖市機場。
「到了?」
屈柏青的手托在她頸窩,低低嗯了一聲:「到了。」
接機的人早就安排好了,兩人一出機場就看到了熟悉的車牌號,司機隨即從車裡下來,恭敬的拉開車門,「先生和太太是去公司還是回家?」
等到時泠上車後屈柏青才跨進車裡,不急不緩的回答司機的問題,「先回家。」
車子很快匯入車流,穿過繁華的市區,來到靜謐幽致的別墅區。
鐵藝大門自動打開,車輛一路開進去,駛過庭院,停在入戶子母門的門廊下。
時泠推開車門下車,正好看到程姨懷中抱著一大捧修剪下來的玫瑰花從後花園過來,看見他們時臉上堆滿了笑,「先生和太太回來了。」
說完似乎是注意到了時泠落在花上的目光,她又補充道:「後花園的玫瑰都開了,這些是修剪下來的殘次品,太太看是扔掉還是怎麼處理?」
這些花剛從枝頭上摘下來,含苞待放,嬌艷欲滴,雖說是殘次品,但品相一點也不差,扔掉怪可惜的。
「拿進去吧,正好我用來練習插花。」
程姨應了一聲,抱著花轉身進了屋。
時泠在飛機上睡了一路,現在倒是精神了不少,沒回屋,調轉腳步去了後花園。
他們走了差不多一周時間,暮春到初夏,花園裡又新開了好多花,那棵枝繁葉茂的合歡樹也結了一串又一串的花苞。
原本魚池的位置已經種上了繡球花,長勢很好,一個個碩大花球墜在翠綠枝葉之上,粉紫與灰藍交織,朦朧又柔軟。
「這裡的魚池為什麼要填掉啊。」時泠扭頭看向身後跟著的屈柏青,又問了一遍。
屈柏青神色如常,「不記得了嗎,下雨的時候你在魚池這裡崴過腳,還差點摔進去,養了好多天才養好,從那以後魚池就填起來了。」
時泠低頭看了眼無名指的戒指,慢慢哦了一聲。
和程姨之前說的一樣。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又問了第二遍,像是潛意識裡覺得會有第二個不同的答案,事實卻證明她的潛意識是錯的。
翌日晨。
兩人一起下樓吃早飯,時泠哈欠連天,屈柏青卻是襯衫西服的穿著,領帶都打的一絲不苟。
「不吃早餐對身體不好。」
時泠又打了個哈欠,眼角含著生理性的淚花,有些怨念的看了他一眼,「睡不好覺對身體更不好。」
屈柏青給她倒了杯牛奶,「吃完再上去睡個回籠覺也一樣。」
「才不要,」時泠精神振作了幾分,伸手拿了片烤的焦脆的吐司慢慢吃著,一邊吃一邊道:「今天我要出門,想去見見從前的那些朋友和家人。」
屈柏青拿筷子的手微微停頓了片刻,時泠眼尖看見了。
「你答應過我的,不會阻止我出門,我會好好戴著戒指,手機也不會關機,你不能出爾反爾說話不算話。」
屈柏青手裡的筷子落了下來,「沒說不讓你出去,只是想知道你要去哪,我要一個知情權。」
時泠將嘴裡的吐司咽了下去,「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正要問你呢,你有我從前那些朋友的聯繫方式嗎?」
「還有我的父親,雖然你說他對我很不好,但我還是想去看看他,他們一家也在霖市嗎?」
屈柏青拿起餐巾紙擦了嘴,「沒有,不在。」
沒有是對前一個問題的回答,不在是後一個。
時泠不高興了,盤子裡的煎蛋被她無意識戳破,氣鼓鼓的看著他,「你肯定在騙我。」
屈柏青掀眸看向她,語氣不急不緩:「我騙你做什麼。」
「那你怎麼可能沒有我從前那些朋友的聯繫方式?還是說我們的感情根本沒有你說的那麼好……」
話還沒說完嘴裡就被塞了顆草莓,時泠嚼嚼嚼,咽下去後接著道:「你不要妄想轉移話題,就算沒有她們的聯繫方式,你肯定也知道她們是誰,大不了你告訴我,我自己去找。」
屈柏青又抽了張餐巾紙擦了擦她的嘴角,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和妥協,「等會讓司機送你去。」
時泠眼睛亮了,卻還沒忘他剛才故意欺騙她的話,輕輕哼了一聲道:「那你剛才還說你什麼都不知道。」
屈柏青起身走到她身旁,彎腰抱了一下她,聲音在她耳邊幽幽響起,像是裹著柔情蜜意的餌,「還不是你之前每次和朋友見過面後都會把我拋在腦後,我也會吃醋和嫉妒的。」
沒想到會是這個原因,時泠有些啼笑皆非,「你都多大的人了,怎麼還會吃這些飛醋,他們是朋友,你是家人,這怎麼能一樣。」
興許是家人這兩個字取悅到了他,屈柏青食指輕輕勾了下她的鼻尖,直起身道:「等會把她們的電話號碼發你,想去找誰司機送你去。」
時泠點頭如搗蒜,「知道了,你快去上班吧。」
屈柏青穿上西裝外套出了門。
等候在一旁的司機立刻拉開車門,屈柏青彎腰坐進純黑色的邁巴赫中,神色如常的撥了個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那頭不知說了什麼,屈柏青側耳安靜聽著,過了好半晌才慢條斯理的開口,聲音在安靜的車內顯得格外有壓迫感。
「她們也清楚我的手段,再打電話過去警告一遍,讓她們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再有說錯話的,以後就不用留在霖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