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陳旭東把煙盒遞過來的那一刻起。
周斯年就一直垂著眼,目光落在自己濕透的襯衫袖口上,看著水珠一滴一滴往下墜,在深色的沙發扶手上洇開一小片水痕。
剛剛陳旭東打火的手有點不穩,火苗晃了一下才穩住。
周斯年沒動,就等著那簇火自己靠過來,等他湊近了,才微微偏過頭,將菸嘴湊上去。
點燃的那一刻,他餘光瞥見陳旭東的睫毛顫了一下。
像被火苗燎到似的。
周斯年慢慢吸了一口。
菸葉燃燒的細微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像一根火柴劃破了什麼。
他把煙霧含在嘴裡,頓了頓,才緩緩吐出去。
煙是苦的,可在他舌尖上轉了一圈,竟滲出一點回甘。
他依然半闔著眼,沒看任何人,但房間裡的每一點動靜都逃不過他耳底。
——因為這幾個人變扭極了。
他們都在看他。
周斯年發梢的水珠正順著脖頸往下淌,流過頸動脈的位置,在那層薄薄的皮膚底下,脈搏正不緊不慢地跳著。
襯衫貼在背上,涼絲絲的,可那點涼意反而讓人更清醒。
他抬手撣了撣菸灰。
沈讓終於把那口氣咽下去了。「妄哥,你……你剛去哪兒了?」
周斯年沒急著答。
他又吸了一口煙,讓煙霧在肺里停了兩秒,才悠悠地吐出來。
白色的煙線從他唇間拉出來,慢條斯理地往上攀,像一條不慌不忙的蛇。
「溫泉。」
他說,嗓音帶著剛被煙浸潤過的微啞。
「碰見個人。」
這四個字一落地,陳旭東的手就攥了一下褲縫。
「哦。」沈讓傻乎乎地接話,「碰見誰了?」
「心情這麼好?」
周斯年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指間,看了看濾嘴上那圈淺淺的齒痕。
他自己的齒痕。
排列整齊,深淺均勻,是一個被穩穩噹噹叼過的痕跡。
「故人。」他說。
這兩個字被他吐得很輕,輕得像菸灰落進菸灰缸里那一點灰撲撲的動靜。
可落在陳旭東耳朵里,大概是炸開了一整個煙花。
陳旭東的喉結動了。
他的腳尖不抖了,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連呼吸都停了一拍。
聶媛媛倒抽一口氣,又生生地憋了回去,嘴唇抿成一條線。
沈讓還在狀況外,眨了兩下眼睛,張嘴要說什麼,被聶媛媛一個眼神釘在了原地。
周斯年把煙重新叼回嘴裡。
唇角那一點弧度終於藏不住了,淺淺地浮上來,像水面底下慢慢上涌的氣泡,不顯眼。
他靠在沙發里,胸腔深處有一團東西在舒展,像被冷水泡皺的葉子一點點攤開了脈絡,每一根纖維都浸透了某種熨帖的、隱秘的、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快意。
他想起蘇妗看見他時瞳孔驟縮的樣子。
想起她半披著浴袍、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頸側的樣子。
想起嘴唇被他咬得微微腫起。
那是剛才溺水時,他給她渡氣留下的。
想起她在他轉身離開時。
從背後追上來那聲極輕極短的一聲……
周妄~
周斯年吐出一口長長的煙,看著那團灰白色的雲霧在天花板底下慢慢散開、變淡、融入空氣里,心裡想的是——
舒服。
從裡到外,每一寸皮膚、每一根神經末梢、每一條血管里的每一粒血細胞,都被一種溫熱的、微醺的、妥帖到極點的舒適感泡透了。
像在冷水裡浸了太久的人終於摸到了熱水管子的溫度,像在黑暗裡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見門縫底下漏進來一線光。
他把煙摁滅在菸灰缸里。
聶媛媛看著他那件濕透的襯衫,又看了看他的表情。
她想問什麼,張了張嘴,沒問出口。
陳旭東已經讓人端來了一杯咖啡。
特地讓人現磨的,周斯年常喝的那個牌子,水溫剛好,不加糖不加奶。
他把咖啡放在周斯年面前,小心翼翼地問:
「哥,你真去泡溫泉了?」
周斯年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放下。
「嗯。」
「幾號池子?」
「沒注意。」
陳旭東站在他面前,兩隻手不知道該放哪兒,最後插進褲袋裡。
周斯年抬起頭看著他。
桃花眼裡沒有情緒,空的,像一潭結了冰的水。
陳旭東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換了一句:
「哥,你餓不餓?我讓人送點吃的上來。」
周斯年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沙沙兩聲,菸蒂在玻璃缸底碾了一下。
「不餓。」
他站起來,整了整濕透的襯衫領口,濕布料貼在皮膚上,他不冷,甚至沒縮一下。
「我回房間換件衣服。」
然後他站起來,經過沈讓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
他沒看他,只是偏過頭。
「給我調一間房。」
沈讓皺眉。
「妄哥,你不喜歡那間房嗎?那間房可是視野最好的,我特意留給你的。」
周斯年沒回答。
走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快。
陳旭東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大概五秒。
然後他轉身看著聶媛媛,聶媛媛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
沈讓端著被抽走的楊枝甘露又舀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
「你們倆到底怎麼了?他這不挺好的嗎?」
陳旭東忽然覺得有點冷,酒店供暖的問題。
他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
外面的霧氣散了大半,山谷里的景色露出來了,松林蒼翠,山脊線清晰,遠處的天空是淡藍色的,有幾隻鳥從林子上空飛過去。
他看著那片被霧氣洗過的山景,深呼吸了一下。
「媛媛。」
「嗯。」
「嫂子今天早上,去泡溫泉了?」
聶媛媛看著他的背影。「……嗯。」
「幾號池子?」
「不知道。她沒說。」
陳旭東沒有再問了。
他站在窗前,兩隻手插在褲袋裡,肩膀微微塌著。
窗外有風吹過來,松林的樹冠晃了一下,發出一陣低沉的、像海浪一樣的沙沙聲。
聶媛媛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兩個人並排站著,看著窗外那片被霧氣洗過的山景。
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聶媛媛開口了。
「你覺得……兩人能複合嗎?」
「……」
「你說這兩人是不是碰上了?」
陳旭東沒有回答。
他知道答案。
從周斯年推開門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那件濕透的襯衫,那一身從水裡出來才有的濕氣,那張忽然有了血色的臉。
他去了溫泉區。
他下了水。
他抱了什麼人。
「不是他。」陳旭東說。
聶媛媛偏頭看著他。
他還在看窗外,表情很平靜,平靜到不正常。
「不是他,」他又說了一遍,「他今天早上一直在房間。我給他送早餐的時候,他還沒起。」
聶媛媛看著他,看了兩秒。「你在幫他圓謊?你怕沈若清知道?」
「我在幫所有人。」
陳旭東轉過身,看著聶媛媛。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不問比問了強。過去了就過去了,別再翻出來了。」
聶媛媛低下頭,「我去看看她。」
她轉身往門口走。
「媛媛。」陳旭東叫住她。
聶媛媛停下來,沒有回頭。
「別跟她說,哥來了。」
聶媛媛閉了一下眼睛。「……知道。」
她拉開門,走出去。
……
感冒來得比蘇妗預想的快。
中午開始嗓子發緊,到了午後,額頭也燙了起來。
聶媛媛摸了一下她的額頭,臉色變了。
蘇妗說沒事,低燒,喝點熱水就好了。
聶媛媛沒理她,翻出帶來的藥箱,找了半天,只有一盒感冒靈顆粒,還是去年過期的。
她看了一眼保質期,又看了一眼蘇妗,說:「過期了,不能吃」。
蘇妗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嘴角彎了一下。
「那你剛才翻那么半天。」
「萬一沒過期呢。」
聶媛媛把那盒藥扔進垃圾桶,去衛生間擰了一條熱毛巾敷在蘇妗額頭上。
蘇妗被她按在沙發上不能動。
「我真的沒事」
聶媛媛說:「你閉嘴」。
蘇妗就沒再說話了。
她閉著眼睛,額頭上的毛巾熱乎乎的,熨得眉心發脹。
聶媛媛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手機,不知道在跟誰發消息,打字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啄木鳥啄木頭。
「媛媛。」
「嗯。」
「你不用陪陳旭東?」
「他不需要人陪。」
聶媛媛打字的手沒停,「你需要。」
蘇妗沒再問了。
過了大約半個小時,蘇妗被聶媛媛餵了藥,額頭的溫度退了一些。
蘇妗睜開眼睛,把毛巾拿下來,坐直了。
聶媛媛看著她,問她感覺怎麼樣。
蘇妗說好多了,想出去曬曬太陽。
聶媛媛猶豫了一下,山里中午的溫度也就十來度,但她看蘇妗的臉色確實比早上好了一些,便點了點頭。
兩個人換了衣服,出了門。
蘇妗穿了一件燕麥色的羊絨大衣,圍巾裹了兩圈,頭髮披著,沒化妝,嘴唇上只塗了一層潤唇膏。
聶媛媛走在她旁邊,穿著墨綠色的羽絨服,領口的毛領被風吹得歪向一邊,她伸手正了正,沒正過來,索性不管了。
酒店的走廊很長,連著主樓和東西兩翼的客房。
她們從三樓下來,沿著二樓的連廊往西走,那邊有一個露台,正對著山谷,陽光最好,適合曬太陽。
連廊的中段有一處拐角,擺著幾組沙發和茶几,供客人休息。
拐過去之前,聶媛媛先聽到了聲音
——有人在說話,不是一個人,是幾個,男的女的都有。
笑聲從拐角那邊傳過來,脆生生的,帶著一種社交場合特有的、精心調教過的優雅。
聶媛媛的腳步慢了一下。
蘇妗也聽到了,但沒有慢,繼續往前走。
拐過彎,視野開闊了。
沙發上坐著五六個人。
蘇妗不認識他們,但從他們的穿著、坐姿、彼此之間說話的語氣,她能看出這是一群什麼人。
男人都是深色系的休閒裝,看不出牌子,但面料的質地和剪裁的線條騙不了人。
女人穿著當季的羊絨大衣,顏色一個比一個素,但耳垂上和腕間的東西一個比一個貴。
其中兩個蘇妗見過照片,在京圈某個投資論壇的嘉賓名單上。
另一個她認出了聲音,某地方衛視的新聞主播,聲音辨識度太高,想不認出來都難。
圈子不大。
京城的權貴圈,往上數三代,誰都跟誰沾親帶故。
這些人她大多不認識,但他們的姓氏她都知道
——說一個出來,百度百科上至少有三頁履歷。
他們正在說話。
蘇妗沒有刻意聽,但走廊就這麼寬,聲音避不開。
「……周廳昨晚到的?」
說話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深藍色的薄毛衣,手腕上的表在陽光下閃了一下,百達翡麗的年曆腕錶,限量款。
「嗯,昨晚到的。」
接話的是另一個人,年輕一些,三十五六,戴眼鏡,看起來斯文。
「沈讓說的。他專門給周廳留了六樓的套房。」
「六樓那個?視野最好的那個?」
「對。一般人住不了,得沈讓親自批。」
「那可不。周廳現在這個位置——」
說話的人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懂。
周斯年現在這個位置,不是誰想見就能見的,他出現在這裡,本身就是一種信號。
「你們誰去見過了?」有人問。
沉默了一瞬。
「誰敢去?」
戴眼鏡的男人笑了一下。
「他現在那個氣場,你又不是不知道。以前還能在酒桌上喝兩杯,現在,你端著酒杯過去,他看你一眼,你就不敢敬了。」
幾個人笑了。
那種笑是社交場面里敷衍的笑,沒半點真心,客套到位罷了。
蘇妗穿過走廊,腳步不快不慢,始終平穩。
臉上看不出半分情緒,圍巾遮了大半張臉,只露一雙眼,還有眉骨上方一小塊被日光曬得泛白的皮膚。
聶媛媛跟在她身側,手下意識攥緊。
那堆人里她認得兩個,卻壓根不敢上前搭話。
不是忌憚他們,是怕那些閒言碎語飄進蘇妗耳朵里。
聶媛媛拽著蘇妗快步錯開他們,沙發那邊的閒談還在繼續。
「那個小模特,叫什麼來著?」
說話的人聲線平平淡淡,就是尋常湊在一起八卦的散漫調子。
「林晚晚。」
有人應聲,語氣藏著幾分不以為然的輕視。
「就是上個月登《時尚芭莎》內頁的那個。」
「噢,原來是她,怎麼突然提起她了?」
「沒別的事,就是聽旁人說,她最近跟得很緊。陳旭東去三亞她跟著,去長白山她也跟著,這回連咱們這邊的溫泉局都追過來了。」
明里暗裡都在暗示兩人關係不清不楚,私底下來往曖昧。
有人笑了。
那個笑聲不大,但很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