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毓卿是那個圈子的核心。
她請的人,自然沒有人會攔。
蘇妗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大,但眼睛裡的光是亮的。
「霍女士請我,我當然要去。只是怕自己不懂茶,給您丟人。」
霍毓卿笑了,那個笑容不深,但很真。
「茶道會不是比誰懂茶。茶道會是比誰坐下來,能安安靜靜喝完一杯茶。你能。」
蘇妗看著她。「謝謝霍女士。那我等您通知。」
霍毓卿點了點頭,轉身拍了拍柏郁杉的肩膀。
「走吧,送我去酒店。你開車。」
柏郁杉站在原地看著蘇妗。
「蘇妗,我送你。」
「不用,」蘇妗從包里拿出車鑰匙,「我自己開車來的。」
柏郁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霍毓卿已經拽著他的袖子往外走了。
「郁杉,走。」
柏郁杉被拽著走了兩步,回頭看了蘇妗一眼。
那個眼神里有話。
被他二姨拽走了,跟著霍毓卿走出了商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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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場門口,司機已經把車開到門口等著了。
霍毓卿鬆開柏郁杉的袖子,拉開車門坐進去。
柏郁杉把購物袋放進後備箱,繞到駕駛座,拉開門,沒有上車。
他站在車門邊,一隻手搭在車頂上,偏頭看著商場的方向。
霍毓卿在車裡等了幾秒,嘆了口氣。「郁杉,上車。」
柏郁杉沒動。
「小姨,」他說,聲音有點悶,「她是不是對我沒意思?」
霍毓卿看著他的後腦勺。
這個外甥,從小就聰明,聰明到讓同齡人恨得牙痒痒。
二十歲念完碩士,二十五歲拿到博士,二十八歲回港大教書。
他做什麼事都從容,都篤定,都知道自己要什麼、怎麼得到。
霍毓卿從沒見過他在一個女人面前這副樣子,問了三次,被拒了三次,還在問。
「郁杉,你上車,我跟你說。」
柏郁杉拉開車門坐進去,系好安全帶,發動車子,但沒有開。
他坐在駕駛座上,兩隻手搭在方向盤上,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灰濛濛的天。
「追女孩子,」
霍毓卿的聲音從后座傳來,帶著一種在港島上層社會浸了半輩子才有的、不急不慢的、每一句話都經過斟酌的從容。
「不能死纏爛打。」
柏郁杉的食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
「你今天問了三次,她拒了三次。你再問第四次,她就會覺得你不體面。」
柏郁杉的嘴角動了一下。
「體面這個東西,」
霍毓卿繼續說。
「在感情里,比喜歡更重要。喜歡是會變的,體面不會。你今天不體面,她記一輩子。你今天體面地退一步,她反而會想——這個人,倒是有些不一樣。」
柏郁杉靠進椅背里,仰著頭看著車頂。
「二姨,你是不是覺得我沒戲了?」
霍毓卿沉默了兩秒。「我沒說沒戲。我說的是——你要等。」
「等多久?」
「等到她看你的時候,眼神不一樣了。」
柏郁杉偏頭看著後視鏡里的霍毓卿。
霍毓卿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表情很安靜。
「你現在看她,是你喜歡她。你等她看你的時候,是她喜歡你。這兩件事,不能反過來。」
柏郁杉看著後視鏡里自己的眼睛,淺褐色的,在車廂的暗光里顯得很深。
蘇妗看他的樣子——禮貌的,得體的,疏離的。
她看他,和看陳旭東、看沈讓、看任何一個飯局上認識的男人,沒有區別。
她對他沒有不一樣。
這個認知讓他有點難過,但更多的是清醒。
他活了三十九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什麼人都見過。
不急。
他可以等。
柏郁杉鬆開手剎,打了一把方向盤,車子駛出停車場。
「小姨,晚上想吃什麼?」
「你請什麼我吃什麼。」
「行。」
車子匯入長安街的車流。
開了大約十分鐘。安靜了大約十分鐘。
「小姨,」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刻意隨意的、漫不經心的調子,「那茶道會什麼時候?」
霍毓卿靠在后座,閉著眼睛。
聽到這句話,她的睫毛動了一下,但沒有睜開。
「下周六。」
柏郁杉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在潭柘寺?」
「嗯。」
「幾點?」
「下午兩點。」
柏郁杉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霍毓卿睜開眼,從後視鏡里看著他的臉。
「郁杉。」她叫他。
「嗯。」
「你把心思收著點。」
柏郁杉的嘴角彎了一下,沒回應。
見外甥這不值錢樣子。
霍毓卿靠在真皮座椅里,眼皮都沒抬,慢悠悠地吐了一句粵語。
「收聲啦你,成個發情公仔咁,丟唔丟架。」
柏郁杉打了一圈方向盤。
他偏頭看了一眼後視鏡——霍毓卿還是那副閉目養神的姿態。
他笑了一聲。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來。
「小姨,」
他用粵語回了一句,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幾分港島男人特有的懶散腔調。
「我三十九歲,唔系十九歲。」
「三十九歲仲追女仔追到要二姨幫你搭台?」
霍毓卿睜開一隻眼,從後視鏡里瞥了他一眼,「你話你丟唔丟架?」
柏郁杉嘴角彎了一下,沒有反駁。
綠燈亮了,他鬆開剎車,車子平穩地滑過路口。
長安街兩側的國槐在暮色里站成一排,葉子被風捲起來,打著旋落在地上。
霍毓卿靠回座椅里,閉著眼睛,沉默了一會兒。
「個女仔唔簡單。」
她又開口了,這次語氣認真了一些,「佢對眼好清,唔系咁易氹嘅人。」
柏郁杉沒有接話。
他當然知道蘇妗不簡單。
她看人的時候,目光從來不躲,但也不迎,疏離,冷淡,冷情,冷性。
這樣的女人,最不好哄,也最值得哄。
「我知道。」他說。
霍毓卿沒有再說話了。
車子駛入酒店門前,柏郁杉停好車,熄了火。
他沒有急著下車,偏頭看著窗外。
暮色把整座城市染成深藍色,遠處的中國尊亮起了燈,一截一截地往上爬。
柏郁杉下車,為霍毓卿拉開車門,一隻腳踩在地上,停下來,看了他一眼。
「郁杉。」
「嗯。」
「你要追佢,姨仔唔攔你。」她的聲音不高不低。
「但你記住——呢個女人,唔系你以前識嗰種。佢有心事,好重嘅心事。」
柏郁杉單手抄兜,勾唇應著。
霍毓卿沒有再說什麼,踩著高跟鞋走進了酒店大堂。
……
周六。
蘇妗的車拐進潭柘寺所在的山道,已經是上午十點。
聶媛媛靠在座椅上,偏頭看著窗外。
車子已經駛出了城區,上了山路。
路兩旁的樹木從闊葉變成了針葉,空氣里的濕度明顯高了,帶著松脂和泥土混合的味道。她降下車窗,深吸了一口氣。
「這個地方真不錯。空氣好,風景也好。」
她看著遠處連綿的山脊,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山坡上投下一片一片移動的光斑。
「果然,大師算過的風水寶地。」
蘇妗沒有接話,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
山路不寬,彎道多,柏油路面被山霧洇得微微發潮。
聶媛媛坐在副駕駛,一整個早上嘴巴就沒合攏過。
「我媽聽說我要去潭柘寺那個茶道會,在電話那頭愣了三秒。三秒!你認識我媽那麼多年,你見過她愣過嗎?她那個人,天塌下來都要先把茶喝完的主兒。」
「我媽說她託了三四個人,連茶會的門朝哪開都沒打聽出來。」
「蘇妗,你到底怎麼認識霍女士的?」
「我昨晚跟我媽打電話,我說蘇妗要帶我去潭柘寺喝茶,我媽沉默了三秒,然後說『你跟蘇妗搞好關係』。你聽聽,我媽那個語氣,她當年讓我跟陳旭東搞好關係都沒這麼認真。」
蘇妗嘴角彎了一下。「你媽誇張了。」
「誇張?我媽什麼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滬市商界她認第二沒人敢認第一,她說搞好關係,意思就是,這個人你得罪不起,蘇妗,你出息了。」
聶媛媛挽住蘇妗的手臂,壓低聲音。
「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怎麼認識霍女士的?」
「商場碰見的。」蘇妗語氣很平。
「商場碰見的?蘇妗,你逛個商場都能碰到霍家三小姐?」
聶媛媛看著她,「你是不是有什麼我不知道的超能力?」
蘇妗沒接話。
又開了十多分鐘,聶媛媛降下車窗,冷風灌進來,帶著松針和泥土的氣息。
她深吸了一口,眯起眼睛。
「這地方空氣真好,」
她說,「跟市區完全不一樣。你聞——松樹的味道,還有那個——是什麼?檀香?」
「應該是後山寺廟裡的香火。」蘇妗說。
她偏頭看蘇妗,「你來過這裡?」
蘇妗的轉方向盤的手頓了一下。
「來過。」她說。
聶媛媛愣了一下。「什麼時候?跟誰?」
蘇妗沒有回答。
她把車停在一棵老槐樹下,拉手剎,熄火。
引擎的震動停下來,車廂里忽然安靜了,安靜到能聽見遠處寺廟傳來的鐘聲。
悠長的,緩緩的,在山谷里盪了三下才散盡。
什麼時候?跟誰?
蘇妗靠在駕駛座上,手還搭在方向盤上,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面那片被霧氣籠罩的山谷上。
跟他。
周妄那時候還在部里掛職,有一天下午忽然打電話給蘇妗,說帶她爬山。
蘇妗問他不上班嗎?
他說請假了。
蘇妗問他請假就為了爬山?
周妄說不行嗎。
蘇妗說他這個人有病。
周妄說你管我有沒有病,你來不來。
那天,那個人開車,蘇妗坐在副駕駛。
他從部里趕回來,領帶還沒摘,公文包放在后座,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一隻手握著方向盤。
另一隻手搭在她膝蓋上。
車裡放著電台,主持人說今天天氣不錯適合出遊,周妄伸手把電台關了。
蘇妗百無聊賴問:「晚上去哪吃?」
「帶你去個地方。」他說。
蘇妗問他什麼地方。
他不說。
車子開了快一個小時,從環路拐上山路,路越來越窄,兩旁的樹枝刮著車窗。
蘇妗皺著眉說你要把我賣了嗎?
周妄偏頭看了她一眼,嘴角那個弧度又痞又欠:「你又不值錢。」
周妄把車停在半山腰的一個停車場,車不多,稀稀拉拉的幾輛。
蘇妗下了車,看著面前那條一眼望不到頭的石階,深吸一口氣。
「周妄,你他媽真的帶我來爬山?」
「嗯。」
「我穿的是高跟鞋。」
周妄低頭看了一眼她腳上那雙細跟的黑色高跟鞋,又抬頭看她,桃花眼裡帶著一種你自找的的幸災樂禍。
「我沒說嗎?」
蘇妗皺眉。
——這是他一貫的作風。
周妄這個人,嘴欠是天生的。
他逗她從來不看場合,不分時間,想逗就逗,逗完就跑,跑完再回來,像一隻叼走了你拖鞋、等你追、追到了又不還、還衝你搖尾巴的狗。
那次她也這樣以為,這嘴賤男人故意逗她玩,沒想到……
這次來真的!
蘇妗認識他這麼久,太清楚了,他不止是在逗她,他更喜歡看她被逗之後炸毛的樣子。
蘇妗越惱,他越開心。
蘇妗越追,他越跑。
蘇妗不追了,他反而湊過來,用肩膀蹭你一下,說怎麼了,生氣了?
然後在蘇妗開口之前,他已經把她的手攥進了掌心裡,攥得很緊,像怕你跑了。
蘇妗真的以為他說來爬山是又再逗她玩兒,那個正常人會特意翹班來爬山呢?
周妄插著兜歪著腦袋挑著她。
「是你聽不懂人話,還有……誰讓你天天穿高跟鞋,我說了多少遍,我不嫌你矮!這天天平地都走不穩,還跟我來爬山。」
蘇妗瞪他。「你背我。」
「想得美。」
蘇妗轉身就往車裡走。
周妄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回來。
「走一半背你。」
「一半?」
「到那個亭子。」
周妄抬了抬下巴,指向石階半途的一座小亭子,灰瓦紅柱,掩映在松柏之間。
蘇妗看了看那個亭子,又看了看他。「你說的,到亭子背我。」
「嗯。」
蘇妗開始爬。
她爬得不快。
高跟鞋踩在石階上,篤篤篤的,聲音清脆,在山林間迴蕩。
周妄走在她後面,步伐懶洋洋的,像在散步。
他看著她纖細的腳踝和繃緊的小腿線條,嘴角那個弧度一直掛著。
爬了大約二百級台階,蘇妗停下來喘氣。
「周妄,你騙我。」
「我什麼時候騙你了?」
「你說的到亭子,那個亭子——」
她抬手指了指,手指在發抖,「為什麼看著近,走起來這麼遠?」
周妄走到她旁邊,雙手插在褲袋裡,歪著頭看她。
蘇妗的小臉紅撲撲的,額前的碎發被汗打濕了,貼在太陽穴上。
嘴唇微張,喘著氣。
可愛死了。
想罵人的蘇妗。
他覺得她這個樣子——真好看。
比任何時候都好看。
「因為你腿短。」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