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妗偏頭看著她。
"沈處長在文化局,手上的事應該不少吧。您最近在負責一個很重要的國際文化交流項目,規格很高。您能抽出時間來茶會,還替程姐操著《藝境》的心,這份精力確實讓人佩服。"
沈若清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了一下。
蘇妗這句話說得太漂亮了了
似乎每一個字都在誇她,體面到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蘇妗又在告訴她,你一個文化局的處長,跑到京市電視台的茶會上來替我操心,是不是管得太寬了?
你手裡的正事,做得怎麼樣了?
沈若清的笑意凝了一瞬。
她沒想到蘇妗會順著她的話往下接,更沒想到蘇妗接得這麼自然,還把她內涵了一把。
可這不是求人辦事的語氣啊。
沈若清傲慢抬眼,姿態比蘇妗高半寸。
可她從來不是善茬,在沈家那種盤根錯節的環境裡摸爬滾打三十年,早把人心揣摩透了。
蘇妗出現在這個茶會上,坐在程姐視線範圍內,還帶了那盒岩茶——沈若清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她想幹什麼。
搭程姐的線,撬《藝境》的資源。
做夢。
她沈若清坐在這裡,就是來堵蘇妗路的。
你蘇妗想往上爬,也得看我讓不讓。
五年了,骨子裡還是那副窮酸做派,靠討好能走多遠?
今天這扇門她沈若清堵了,明天還有下一扇。
你慢慢爬,我慢慢踩。
沈若清笑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從蘇妗臉上滑過。
「蘇小姐費心了。」
沈若清放下茶杯,嘴角的弧度收了一分。
「我相信《藝境》的招商一直很穩,不勞蘇小姐費心。」
「招商穩是好事。」
蘇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但內容端的資源,多一條渠道總歸不是壞事。程姐如果感興趣,改天我讓人把方案送過來看看。」
她把球拋給了程姐。
程姐看了蘇妗一眼,又看了沈若清一眼,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不深,但意思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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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到了。
但不表態。
也不站隊
沈若清攥著茶杯的手指緊了緊,她沒來得及接話,院門口傳來一聲清亮的鑼響。
茶會主持人的聲音不高不慢:「諸位,拍賣環節開始了,請移步正廳。」
沈若清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蘇妗站起來,理了理衣擺,偏頭看了她一眼,點了一下頭,不卑不亢:
「沈處長,一起?」
沈若清站起來。
正廳不大,擺了十幾把椅子,中間一張長案。
主持人是霍毓卿身邊的一位老先生,頭髮花白,戴一副圓框眼鏡,說話不急不慢,像在念一段舊書。
第一件拍品是那隻青花瓷瓶,起拍價不高,被一位太太拍走了。
第二件是那對翡翠鐲子,水頭一般,有人舉了一次牌,沒人跟。
第三件是那尊白玉觀音,雕工細,玉質潤,幾位太太輪番舉了一輪,被一位姓王的太太收入囊中。
第四件拍品擺上來的時候,小萌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一對纏枝蓮紋的純金鐲子,做工精細,樣式古樸,一看就是老物件,鐲身上鏨刻著一圈極細的蓮花紋,在金面上泛著柔潤的啞光。
「這對鐲子,是民國初年的老物件,」
老先生的聲音不高不慢。
「寓意圓滿和合,成雙成對。起拍價,八萬。」
小萌舉牌,乾脆利落:「十萬。」
她臉上不動,心裡卻翻得厲害。
今天才得知沈若清跟京視有這層關係。
京市老牌電視台,規矩高,選人嚴,一屆實習生篩下去十之八九,能留下來已是鍍金。
可她要的從來不是沈讓引薦的那個實習生名額。
她要的是總台當家主持人的資源,是那檔黃金檔節目的話筒,是聚光燈底下最中間那個位置。
這個圈子裡,有的人熬十年也摸不到話筒,有的人一進去就坐在台中央。
能搭上沈若清這條線,她就能截胡。
所以這鐲子,她勢在必得,並且這鐲子要遞的漂亮。
有人跟了一手:「十二萬。」
小萌又舉:「十五萬。」
「十六萬。」
她舉牌的時候,偏頭看了沈若清一眼,笑得乖巧:
「若清姐,你跟周廳長的好事將近了,這對鐲子寓意好,就當是我提前送的賀禮。」
沈若清笑了,笑得溫婉得體,挑了眼蘇妗:「小萌你有心了。」
旁邊幾位太太聽到周廳長三個字,目光都聚了過來。
有人笑著接話:
「周廳和沈處長的事,圈子裡誰不知道?門當戶對,郎才女貌,這鐲子配沈處長,再合適不過了。」
「可不嘛,總算盼到這一天了。」
「周廳長好眼光。」
「沈處長好福氣。」有人接了一句。
"聽說婚期定了?這個月底嗎?不就下周嗎!"
"定了定了,宋蘊那邊已經在籌備了。"
"周廳長那個人啊,優秀不得命啊,現在坐在沈處長旁邊,整個人的氣場都不一樣了。這要不是真的上心,誰能讓他這樣?"
"沈處長也是好福氣,等了這麼多年,總算等到了。"
那些話像糖漿一樣黏稠地漫過來,裹著笑意、裹著羨慕。
蘇妗坐在那裡,端著茶,她低頭抿了一口,嘴唇沾到溫涼的茶湯,澀意從舌尖化開。
她沒有看任何人。
目光落在那對龍鳳鐲上,看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那些甜蜜發膩的話全都落進蘇妗耳朵里,她沒有抬頭,澀味在心口化開,她咽了下去。
小萌坐在旁邊,餘光一直往蘇妗那邊瞟,看到她垂著眼睫喝茶的樣子,心裡那根刺又舒坦了幾分。
她舉高了手中的牌子:「十八萬。」
沒有人跟了。
老先生落下木槌:「這對鐲子,十八萬,這位小姐拍得。」
小萌笑著站起來,從托盤上接過那對鐲子,走到沈若清面前,雙手遞過去,聲音清亮又甜:
"若清姐,祝你和周廳長百年好合,白頭偕老,順風順水。"
"等了這麼多年,總算等到這一天了,以後就是名正言順的周太太了。"
"這鐲子配你正好,蓮花紋的,寓意圓滿和合,多襯你。"
"到時候婚禮上戴這對鐲子,肯定壓得住場,往後日子也像這金面一樣,越磨越亮。"
沈若清接過來,低頭看了看那對鐲子,金面上鏨刻的蓮花紋,她笑了一下:
「謝謝小萌,你有心了。」
周圍的人又笑了一輪,
聶媛媛坐在蘇妗旁邊,把這一切聽得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落在閨蜜身上。
蘇妗的側臉在光下看不出任何波瀾,眉目清冷,嘴角那個弧度還掛著,從容。
聶媛媛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後偏過頭看著小萌,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不大,很亮,帶著一種在滬市商界練出來的、刀刀見血的分寸感。
「小萌,你這鐲子挑得真好。」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蓮花紋,圓滿和合,成雙成對,確實適合賀喜。
"上次孟小姐也戴過一對差不多的,我看她戴的時候,比這對還亮一些。大概是成色不同吧。"
桌上安靜了一瞬。
孟小姐。
這個名字像一根細針,精準地扎進了小萌心裡最軟的地方。
小萌的笑容僵在臉上,嘴角的弧度來不及收,不上不下地卡在那裡。
小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聶媛媛已經轉回頭,端起了茶杯,語氣隨意:
「不過也是,鐲子嘛,送誰不是送。」
她說完偏頭看了蘇妗一眼,眨了一下眼。
小萌的臉色從白變紅,從紅變青,像一朵被人當眾折了莖的花,還硬撐著不肯垂下去。
她攥著手指,指甲掐進掌心裡,笑不出來也說不出話。
沈若清端著那對鐲子,嘴角的弧度還掛著,但笑意已經淡了一層。
她沒有接話,也沒有替小萌解圍。
那是一幅字畫,裝裱素淨,畫心不大,是一幅水墨山水,筆意簡淡,留白處極克制,墨色從濃到淡過渡得極自然。
老先生說:
「這幅畫,是一位當代畫家的作品,意境清遠,可掛書房。起拍價,五萬。」
小萌看到那幅畫的時候,心裡的火氣還沒散,但嘴角已經彎了起來。
她知道這幅畫的來歷,不是名家,不是什麼值錢的老物件,不知道是那個不入流的三流書法家的作品,放在這裡充數做善款的。
她偏頭看了沈若清一眼。
沈若清端著茶,目光也在那幅畫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嘴角的弧度動了一下。
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沈若清也看出來了這幅畫的來歷,不是名家,不是什麼值錢的老物件,估計是霍女士的一位故人隨手畫的,放在這裡充數做善款的。
小萌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聲音軟得像泡了蜜:
「妗姐,這幅畫意境真不錯,你要不要拍下來?霍女士最喜歡這種清雅的風格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像真心在為蘇妗著想。
蘇妗偏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快不慢,目光從小萌臉上滑過去,像冬日的風掠過冰面,冷而薄。
「你就這麼喜歡這幅畫?」蘇妗問。
小萌被那個眼神看得後背微微一緊,但臉上笑意不減:
「我哪懂畫呀,我就是覺得意境好。妗姐你眼光好,你說值不值?」
她把球踢了回去。
蘇妗沒有接。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後舉了牌:「六萬。」
沈若清與小萌對視一眼,
下等人就是下等人。
她連那幅畫是誰的都不知道,就敢舉牌。
花高價買一幅現代三流畫家的東西,以為這樣就能討好霍女士?
也不看看自己什麼文化水平。
沈若清看得熱鬧,她當然不會阻止蘇妗出醜。
她甚至希望蘇妗出醜出得越大越好,讓程姐看到她不過是一個暴發戶,讓霍女士看清她的底色,讓今天在座的每一位太太都知道,蘇妗這個人,骨子裡改不了。
那幅畫以六萬起拍,期間有幾個夫人舉牌,蘇妗一口價抬到了二十萬,沒有人跟。
老先生落下木槌。
小萌的嘴角壓都壓不下去。
她偏頭看了沈若清一眼,沈若清端著茶杯,嘴角那個弧度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又收住了。
蘇妗站起來,走到長案前,接了那幅畫。
小萌的心提了起來。
她看著蘇妗走到霍毓卿面前,微微彎腰,把那幅畫雙手遞過去。
霍毓卿低頭看了一眼那幅畫,然後抬起眼睛看著蘇妗。
小萌在等。
等著霍毓卿臉上那種"嗯,有心了,但這不是我喜歡的"的禮貌表情。
等著蘇妗臉上那種。
我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的茫然。
小萌甚至已經準備好了嘴角那個弧度,準備在霍毓卿露出禮貌而疏遠的笑容時,轉過頭,跟沈若清交換一個你看吧的眼神,來換取認同感。
果然,蘇妗沒有急著回座位,而是轉過身,端著那幅畫,走到霍毓卿面前。
霍毓卿坐在主位,正跟旁邊的人說話,看到蘇妗走過來,微微抬起眼皮。
「霍女士,」
蘇妗的聲音不高不低,雙手捧著畫,微微頷首。
「這幅畫,我冒昧借花獻佛,捐給您的祠堂會修繕工程。」
她頓了一下。
「畫本身不算名貴,但筆意乾淨。我想,祠堂里掛這樣一幅畫,比掛那些熱鬧的山水更襯得起那一方清淨。」
霍毓卿看著那幅畫,目光在那幾筆墨色上停了一瞬。
然後她笑了一下,伸手接過去,低頭端詳了片刻。
霍毓卿笑了。
是真的笑了。
眼睛彎起來,眼角的紋路堆疊出幾道深深的溝壑,嘴角的弧度從嘴唇蔓延到顴骨。
她接過了那幅字畫,沒有放在旁邊,是拿在手裡。
小萌的嘴角僵住了。
怎麼會這樣?
就聽霍女士緩緩說道:
"郁杉這孩子……"
語氣愉悅的說著:
"平時不愛動筆,畫了也不肯拿出來。我跟他要了三年,他都不給。今天倒是借蘇小姐的手,送到我面前來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跟著笑了。
霍毓卿偏頭看著蘇妗,聲音放低了一些,但依然夠旁邊的人聽到:
"蘇小姐,你早看出來是他的畫了?"
蘇妗笑了一下。
"柏教授跟我說過,他外婆喜歡松,他便畫過一幅。我猜是他。"
霍毓卿看著她,看了兩秒,然後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眼光。"她說。
這三個字分量很重。
霍毓卿把畫收起來,放在手邊,偏頭看了程姐一眼:
"小程,蘇小姐是做藝術策展的,你那個《藝境》,下一季是不是正好缺一個策展顧問?"
「你跟蘇小姐聊聊。她這個人,值得認識。」
程姐沉默了一拍。
霍毓卿這句話,不是在詢問,是在通知。
霍三小姐都親口點了蘇妗的名,程姐沒有任何拒絕的餘地。
程姐看了一眼蘇妗,她沒有立刻說話,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開口了,語氣不冷不熱:
「蘇小姐有空的話,下周來台里坐坐。」
蘇妗微微頷首:"謝謝程姐。"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
小萌坐在旁邊,笑容已經徹底消失了,只剩下討好的尷尬。
沈若清杯沿貼著下唇,沒有喝。
她的目光落在蘇妗身上,隔著整張桌子的距離,冷而靜。
這個賤人,真是會鑽空子,用一幅畫就撬開了程姐的門。
不過沒關係。
爬得越高,摔得越重。
沈若清嘴角彎了一下,偏頭跟旁邊的太太說起話來,聲音溫軟,笑意也溫軟,好像剛才什麼都沒有想過。
蘇妗心滿意得吃了顆蜜餞,聶媛媛偏頭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
「程姐那邊的線,穩了?」
蘇妗放下茶杯,嘴角彎了一下。
「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