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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修羅場

2026-10-15 03:33:47 作者: 久冉1995

  周斯年依然背對著這邊,沒有回頭。

  暮色越來越沉,他的輪廓被最後一線天光勾勒得格外分明。

  男人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指間夾著一根煙,沒有點。

  風把他的大衣下擺吹起來一角,又落下去。

  他站在那道暮色與山脊的交界線上,像一株長在風裡的竹子,骨節分明,不彎不折。

  蘇妗站在石徑拐角,沒有再往前走。

  她看著那個背影,看了很久。

  暮色從她身後漫上來,一寸一寸地吞沒了她腳下的石板路。

  她沒有動,沒有叫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那顆心像被人用一根細細的線輕輕拉了一下。

  然後她轉身,走了另一條路。

  山風從谷底湧上來,吹動她肩頭的碎發。

  

  那條小徑在竹林里蜿蜒,越來越暗,她的腳步聲被落葉吞沒,越來越輕,最後什麼都聽不見了。

  觀景台上,男人把煙從指間拿下來,低頭看了一眼。

  濾嘴被捏得變了形,他鬆開手,那根煙落進風裡,被暮色吞掉了。

  ……

  聶媛媛的心情不好。

  從陳旭東來後到現在,她把手機翻來覆去扣在桌面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一條消息沒回。

  蘇妗拎了兩瓶汾酒上來的時候,她正坐在禪房門口的台階上,下巴抵著膝蓋,可憐兮兮。

  「喝了,別想了。」蘇妗把酒瓶擱在她旁邊,自己也坐下來。

  聶媛媛擰開瓶蓋灌了一口,辛辣從喉嚨燒到胃裡,她皺了一下眉,沒有說話。

  院子外面傳來幾個年輕女人的聲音,脆生生的,像一把碎珠子灑在青石板上,嘰嘰喳喳地往這頭來。

  「……真的是周廳?你沒看錯?」

  「怎麼可能看錯,剛才在東院門口,他跟霍女士在說話,我遠遠看了一眼,那個背影,錯不了。」

  「他不是下周就跟沈小姐辦婚禮了嗎?怎麼還有空上山?」

  「聽說他是來還願的,那棵姻緣樹,你看到沒?」

  "為沈小姐求的吧,下周就要辦婚禮了,來求個白頭偕老。"

  "真浪漫。周廳那樣的人,平時看著冷冰冰的,私下裡這麼上心。"

  "沈若清真是好命,等了這麼多年,總算等到了。"

  「沈若清連著幾周了,朋友圈天天發婚禮籌備,什麼場地啊花藝啊菜單啊,恨不得一天發八條。」

  「下周就是正日子了,誰不羨慕?」

  「周廳那種人,平時看著冷心冷情的,沒想到會為她來這種地方求姻緣,好浪漫啊。」

  那幾個聲音越走越遠,笑聲漸漸散進風裡。

  聶媛媛偏頭看了蘇妗一眼。

  "沈若清的朋友圈都快刷屏了——高定婚紗、場地布置、請柬的燙金樣稿,每天發三遍,跟交作業似的。"

  聶媛媛頓了一下,"我昨天把她拉黑了。

  蘇妗端著那杯汾酒,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棵老石榴樹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波瀾。

  「蘇妗。」聶媛媛叫了她一聲。

  蘇妗沒有回頭。

  聶媛媛把酒瓶放下,伸手按住了蘇妗的手背,沒用力,就那麼覆著。

  蘇妗的睫毛顫了一下。

  「我跟他,」蘇妗開口了,聲音不大,語氣很平,「本來就是不確認的關係。」

  她頓了頓。「從頭到尾,都不確認。」

  「開始的時候不確認,結束的時候也不確認。所以沒什麼好說的。」

  聶媛媛看著她的側臉,看了兩秒。「如果不確認。」

  她問,「為什麼眼眶還是紅的?」

  蘇妗沒有說話。

  她的眼睫垂著,在下眼瞼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嘴角抿成一條線。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風從屋檐下穿過去,把廊下的燈籠吹得微微晃動。

  蘇妗把酒瓶放在台階上,站起來,理了一下衣擺。

  「我出去走走。」她說。

  聶媛媛也站起來,想跟上去。

  「不用。」蘇妗沒有回頭,「你在這兒坐著,等陳旭東來找你。」

  聶媛媛張了張嘴,看著她的背影拐過月洞門,消失在長廊盡頭,重新坐回台階上,把那瓶酒又拿起來灌了一口。

  後山比前院安靜得多。

  竹林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長,風穿過葉子的聲音細碎而綿密,像一匹被不斷抖開的綢。

  蘇妗走到那棵古槐下面,在幾步外的石欄邊站定,抱臂,看著遠處被夜色籠罩的山脊線。

  晚風掀動她煙白色開衫的下擺,肩胛骨的輪廓在薄薄的面料下面若隱若現。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月光從她身後漫過來,把她整個人罩在一層冷白色的薄光里,清瘦,孤峭。

  然後她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從石徑另一頭的亭子裡傳過來,不高不低,被夜風切碎了,又拼起來。

  「……姻緣樹?」

  周斯年的聲音裡帶著一點懶洋洋的笑意,像是被誰的話逗了一下。

  「你覺得我信這個?」

  "一事無成的男女,睡了一覺就成了偉大的父母。窮了一輩子的老祖宗走了,死後卻要保佑後輩發財。在禁慾的寺廟求姻緣,向不出門的方丈問人生。"

  霍毓卿的聲音跟著響起來,帶著長輩看晚輩時才有的那種語氣,三分無奈三分慣著:

  "你這個人,嘴怎麼還是這麼不饒人。"

  周斯年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從喉嚨里滾出來的,懶散的,並不打算改的坦蕩。

  霍毓卿的聲音隨後響起,不急不慢:「不信你往功德箱裡捐那麼多?」

  「那是兩碼事。」

  周斯年的語氣隨意。

  「佛歸佛,我歸我。他老人家要真靈,也該看出我這人不是什麼善茬,錢收了就收了,別指望我還願。」

  霍毓卿笑了一聲。

  她換了個話題:「下周就要辦了,你倒還有閒心跑這麼遠。我問你,婚禮上想要什麼?我總得備份看得過去的禮。」

  亭子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周斯年的聲音響起來,帶著那種她太熟悉的、痞到了骨子裡的、漫不經心的調子:

  「您要是真想送,就送我個清淨。」

  霍毓卿愣了一下。

  「或者,」

  周斯年頓了一下,像是在認真思考。

  「送我一覺睡到天亮。這幾年沒睡過一個整覺,您要是能讓菩薩給我批個療程,比什麼禮都實在。」

  霍毓卿被他那副樣子逗得笑了笑,搖了搖頭,沒再接話。

  「早睡早起。」

  腳步聲從亭子裡傳出來,沿著另一條石逕往山下走了。

  ……

  蘇妗站在古槐的陰影里,始終沒有動。

  月光落在她臉上,那雙眼睛很亮,裡面有一層薄薄的水光,沒有落下來。

  蘇妗耳邊又一陣腳步聲從石徑另一頭傳過來,比剛才重,步子拖沓。

  遠處,陳旭東垂頭喪氣地走過來,領口歪著,頭髮被山風吹得亂糟糟的。

  他走到亭子旁邊,看到周斯年靠在欄杆上,也沒說話,一屁股坐在石階上,悶了一會兒,聲音從膝蓋里傳出來:

  「哥,我難受。」

  周斯年低頭看了他一眼。

  月光落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嘴角彎了一下。

  "難受?"

  他的聲音慢悠悠的,"旭東,哥這幾年沒掙什麼。你想再娶個老婆,哥的錢也是夠隨份子的。」

  陳旭東猛地抬起頭,整張臉漲得通紅:

  「我沒想換老婆——」

  「那你在那兒垂頭喪氣什麼?」

  周斯年偏過頭,桃花眼半闔著看他。

  「小姑娘不就摸了一下你胳膊,你就跟天塌了似的。陳旭東,你胳膊是鑲金了還是鍍銀了?小姑娘摸一下你能少塊肉?」

  陳旭東噎了一下:「那不一樣,我被拍到——」

  「被拍到怎麼了?」

  周斯年靠在欄杆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歪著頭看他。

  「你當初跟聶媛媛結婚的時候,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這輩子只認她一個。現在被拍到一張照片,你就覺得她不信你了?」

  陳旭東張了張嘴。

  「聶媛媛不信你,是因為她不大度,小家子氣,一點也不會分享自己老公,你在這兒難受什麼?難受自己活該?」

  陳旭東的臉徹底垮了。

  「哥,你又陰陽怪氣我。」

  周斯年看著他那一副天塌了的樣子,嘴角那點弧度又大了一點,舌尖抵了抵腮幫子,像是在品什麼好笑的味道。

  「行了,別在這跟死了老婆似的。你老婆還沒死,在禪房坐著呢。你在這蹲著有什麼出息?腿長在你身上,她生氣你就去哄,她不聽你就等,她讓你跪你就跪,跪到她願意聽為止。」

  陳旭東抬起頭看著他。

  「我跪了。」

  「跪了多久?」

  「……十分鐘。」

  「十分鐘?」

  周斯年嗤了一聲。

  「陳旭東,你他媽哄老婆跟談生意一樣掐著表?她跟了你三年,你跪十分鐘就覺得夠本了?」

  陳旭東被他懟得一句話說不出來。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嘴硬地嘟囔了一句:

  「那你呢?你跟她不也一樣?」

  說完,陳旭東就後悔了。

  「哥……妄哥……我不是那個意思。」

  周斯年的表情沒有變。

  那點笑意還掛在嘴角,但眼底的光沉了一下。

  他偏過頭,看著遠處被月光籠罩的山脊線,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陳旭東很少聽到的、懶散底下壓著什麼東西的調子。

  「我跟你不一樣。」

  陳旭東看著他。

  「你老婆還在生你的氣。你哄她就還有機會。」

  「我那個……」

  「死了。」

  周斯年的聲音很輕,輕到差點被夜風吞掉。

  「死了的人,怎麼哄?」

  死了?

  陳旭東愣在原地,眉頭擰成一團。

  嫂子什麼時候的事?

  他不是昨天下午才見過嗎?

  此刻,遠處。

  蘇妗站在竹林里,踮著腳,把那句話聽了個清清楚楚。

  他說誰死了?沈若清嗎?

  蘇妗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死了?沈若清?

  不可能,沈若清活得好好的,朋友圈一天發八條婚禮籌備進度。

  那周斯年說的是誰?

  蘇妗咬住了嘴唇內側,把那點不該有的情緒壓下去,沈若清活得好好的,下周就要跟他辦婚禮了。

  難道……

  兩人吵架了?不開心?

  蘇妗靠在竹子上,腦子轉得飛快。

  如果沈若清沒死,那只能是另一種可能——沈若清做了什麼讓周斯年覺得死了的事?

  到底是什麼?

  亭子裡安靜了幾秒。

  夜風從竹林那邊穿過來,把廊下的燈籠吹得晃了晃,光影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周斯年聲音斷斷續續:


  "我就不明白了……她就不能穿點別的顏色?成天穿個灰的、黑的、哪怕穿個綠的呢。非要穿白色,跟個鬼似的——"

  他頓了一下,聲音又低了一些。

  "活見鬼。"

  周斯年罵完了,把那根煙重新叼回嘴裡。

  就那麼叼著,靠在欄杆上,看著遠處被月色浸透的山脊線,過了很久,久到廊檐下的燈籠都暗了一盞。

  他忽然又開口了,聲音比之前輕了許多。

  "鬼就鬼吧。"

  "能見到,也行。"

  「非帶那麼多姘頭回來。」

  果然……

  蘇妗捂住嘴,不可置信。

  紅杏出牆?

  被他抓到了?

  還不止一個?

  這有錢人家的大小姐玩的可真花啊!

  所以周斯年才一個人跑到山上來,說什麼清靜,說什麼還願?

  蘇妗的心口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吸了一口氣,壓住了。

  周妄這個人,命是真的不好。

  當年跟她在一起的時候,家裡不同意,他扛著;後來她走了,他一個人扛著。

  現在好不容易要結婚了,未婚妻又出了這種事。

  她不知道該替他生氣還是替他嘆氣。

  一個腦袋悄無聲息地湊過來,貼在她耳側。

  溫熱的呼吸拂過耳廓,帶著極淡的雪茄和木質調香水的味道。

  "聽夠了?"

  蘇妗猛地轉頭,後腦勺差點撞上對方的鼻樑。

  柏郁杉站在她身後,距離近到他的大衣前襟幾乎貼上她的後背。

  月光落在他淺褐色的瞳孔里,那裡面有笑意,也有別的東西。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手腕已經被他扣住了,力道不重,但扣得很緊,拇指剛好壓在她腕骨內側脈搏跳動的位置。

  "柏——"

  "噓。"

  柏郁杉低頭看著她,嘴角掛著一個溫潤無害的弧度。

  可他攥著她手腕的那隻手紋絲不動,像一把鎖,不疼,但掙不開。

  亭子裡傳來動靜。

  周斯年和陳旭東同時看了過來。

  月光從竹林上方傾瀉而下,照亮了石徑盡頭那兩個人

  ——柏郁杉站在蘇妗身側,一隻手扣著她的手腕,另一隻手虛虛地環過她腰側,姿態像是護著她,又像是把她圈在一個只有他能觸及的範圍內。

  他的表情是溫和的,甚至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困惑,像是不小心打擾了什麼。

  "妗妗。"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溫潤如玉,"你怎麼在這兒?我找了你一圈。"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扣著她的手,又抬起來,露出一個抱歉的笑。

  "怕你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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