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容容坐在銅鏡前,半闔著眼,等待婢女來替她梳洗。
昨夜的睡得並不安穩,她這會兒還困著,頭一點一點地往下墜。
門忽然被撞開了。
定睛一瞧,發現竟然是沈羲禾的人。
這些人面色冷淡,動作利落,一句話也沒有說,徑直朝她走過來。
「你們要干……」
話沒說完。
離她最近的兩個內侍已經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提著她從凳子上拽了起來。
她的髮簪被猛地一帶,「啪」地墜在地上,摔成了兩截,一頭青絲散落下來,披了滿臉。
她驚叫著掙紮起來,指甲划過桌角,直接折斷。
沒等她吃痛,身後之人就像鉗子一樣扣住她的小臂,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然後她整個人都被提了起來。
雙腳離地。
「住手!」沈容容嚇得花容失色,「你們做什麼?簡直荒唐!」
「放開我!快放開本小姐!」
沒有人理她。
內侍們腳步極快地穿過迴廊,繞過假山,晨光從廊柱間斜斜地切進來,照亮她狼狽不堪的臉。
她懸在半空中,髮絲被風糊了一臉,抬手去扒時才發現指甲斷了半截,滲著血絲。
沈容容看見那片水面的瞬間,瞳孔猛地縮緊了。
「不要!」
「撲通!」
她被扔了進去。
冰涼的水從四面八方涌過來,灌進她的口鼻,灌進她的耳朵,像無數根冰針同時扎進她的頭皮。
她尖叫著掙扎,可水太冷了,凍得她四肢發僵,手腳都使不上力,棉服吸了太多水,迫使整個人都在往下沉。
水面上冒出一串又一串氣泡,她嗆了一口水。
水面上浮著的枯葉拍在她的臉上,冰涼腐爛的葉子貼著她的嘴角,她下意識張開嘴,又灌進了一口帶泥腥味的水。
深秋的早晨,沈容容就這樣喝了一肚子池塘涼水。
等她被自己的婢女們手忙腳亂救上來時,方才扔她入池塘的宮人們已經不見了蹤跡。
她被拖上岸時整個人癱軟在岸邊濕漉漉的草地上,渾身發抖,嘴唇青紫,哆嗦得合不攏。
秋日的風恰在這時候吹過來,灌進她濕透的領口,她猛地打了個寒戰。
牙齒磕在舌尖上,痛得差點咬破了嘴唇。
她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咳出來的水混著涎液淌了滿臉滿下巴,鬢髮散亂地貼在頰上。
「沈羲禾人呢?」她嘶啞著開口,語無倫次:「我要見母親!沈羲禾這個賤人……我絕對不會放過她!」
婢女們面面相覷,低著頭誰也不敢答話。
待沈容容緩過來,把自己收拾乾淨後,得知貴妃已經被接回宮。
「沈羲禾你欺人太甚……」她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你這般張揚,做事一點不計後果,遲早會出事。
沈容容冷笑:「我等著你玩火自焚,生不如死的那一天。」
「小姐,夫人那邊派人傳話,說是……」
「吞吞吐吐幹什麼?說!」
「小姐入宮一事怕是成不了,貴妃不允此事。」
沈容容前腳剛落水,現在也沒有什麼力氣。
「進不了宮就算了。」
自打知曉父親莫名其妙要去軍營歷練後,沈容容就猜到了此番入宮不成。
婢女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臉色,說:「貴妃那條路走不通,或許可以想個法子讓陛下對您動心。小姐正值韶華,花容月貌,論容貌在上京城也不差的。」
沈容容抬手撫上臉頰,她這張臉完美繼承了生母的容色。
也因著這張和生母九分相似的長相,這才讓養父待她如親子。
「動心?」
「是啊,小姐入宮不是為了得到陛下的真心嗎?」
原以為是句拍馬屁的話,不料沈容容噗嗤一下笑出了聲。
「我要男人的真心做什麼?」
沈容容眸光堅定,冷聲道:「情情愛愛是這世間最無用的東西,我只要地位和權勢。」
為此她可以犧牲一切。
她想入宮不錯,也不會放棄繼續吊著寧王。
若是當不成慕容止的皇后,她還有一個退路。
寧王妃。
如若膽子再大一點,陪著寧王一路過關斬將,最後改朝換代。
她便是從龍之功。
有此功勞傍身,皇后之位非她莫屬。
夜色沉沉。
沈羲禾回宮已經有好些時辰了,卻一直沒聽到陛下要來看她的消息。
「不行!陛下總躲著本宮做什麼?」她站起身來,「本宮要去找陛下。」
好巧不巧,外頭下起了小雨。
玖月立刻拿上油紙傘,為她遮擋。
走在青石板小道上,沈羲禾忽然問:「玖月,你我之間……從前見過面嗎?」
自昨晚那場夢後,沈羲禾發覺自己知道了一個天大的秘密。
她猜測那個戴鬼面,說話聲音難聽到駭人的少年,會不會就是……陛下?
慕容止,謝止。
她不信是巧合。
只是若真的是昔日故友,為何兩世他都不曾主動跟她提及?
因著這件事,羲禾覺得人不會無緣無故對著另一個好。
所以她開始懷疑自己和玖月之間是不是也曾有過什麼淵源?
「娘娘忘了,您從前對奴婢有過一飯之恩。」
玖月對她向來是有問必答。
「若沒有娘娘,奴婢早就餓死在街頭。」
「就因為一頓飯?」
「對,就因為一頓飯。」
世家貴女並不懂他們這些底層人物日子過得會有多艱難困苦,有時候一頓飽餐便是上天的恩惠,求而不得。
這些年裡,玖月先是乞兒,後來被師父挑中學武當殺手。
再後來殺手營被陛下一鍋端了。
裡面的殺手大多放歸民間,陛下給了他們一個清清白白的身份,給他們新的戶籍,讓他們也過上了尋常人家的平凡生活。
她努力上進,本想去沈府當她的護衛。
可惜沈府不收女護衛。
她想當娘娘的丫鬟,卻看見她眼裡心中只能容得下小柔。
在那之前,她偷偷窺視過小柔。
小柔忮忌心極強,在娘娘不知情的情況下,手中沾過血。
只因那丫鬟辦事利落,娘娘那會動了想把人安排進內院的心思。
第二日,那小丫鬟就面容全毀,得了失心瘋,回鄉下養病去了。
所有試圖靠近娘娘的人,都會被小柔視作搶占地位的仇敵。
加之娘娘那時候一心只信任小柔。
為了避免無謂的紛爭。
她便留在了陛下身邊。
玖月為了爭取一個再度和娘娘相遇的機會,在一眾暗衛當中,她努力成為最優秀的那一個。
因為只有如此,才有機會被陛下送到娘娘身邊。
沈家的家僕,和陛下送去的侍女。
二者身份不一樣。
就連陛下都不知道,她其實自始至終都是為了沈家大小姐。
她真心想守護的人,從頭到尾都是沈羲禾。
自己從一開始,就是沈羲禾的人啊。
沈羲禾努力想了好半天,才不好意思地開口:「抱歉,我記不得你了。」
「娘娘何須同奴婢道歉。」玖月微笑,又把傘往她移了些許,「娘娘內不見己,外不見人,不為行善而善,不為善而為之。」
「這樣的娘娘,奴婢能遇見,三生有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