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你過得還行，沒瘦，也沒黑。」劉桂花咧開嘴笑了，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伸手在周杏兒臉上輕輕掐了一把，帶著點得意勁兒，「不愧是我閨女！走到哪都能把自己照顧得好好的！」
周杏兒被母親誇得心裡頭髮暖，忍不住挽住劉桂花的胳膊，搖啊搖，聲音也帶著嬌：「那當然啦，我是您生的閨女，隨您，到哪都不能差。您就放寬心吧，我在那邊吃好喝好的，沒人能給我委屈受。」
她這話可不是瞎說。那2500塊錢一個月，在這年頭簡直是想都不敢想的數。周杏兒心裡門兒清，上輩子她雖然是個孤兒，好歹在有錢人資助下念完了大學，畢了業進了個不錯的單位，實習期累死累活，一個月也就拿個三千到三千五，還得瞧領導臉色，加班加得頭昏眼花，日子緊巴巴的。
哪像現在，帶帶孩子、燉燉湯、記記時辰，輕輕鬆鬆就能拿2500，主人家還把她當個人物似的供著，連少奶奶都跟她平聲靜氣地商量事。這日子，上輩子做夢，都不敢這麼想。
張芳芳在旁邊看著娘倆親熱，也忍不住插了一句：「杏兒，那你一個人在縣城，可得長個心眼。要是真定下來去帝都，咱們一家人又能在一塊了，互相有個照應，總比你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強。」
「二嫂放心，我心裡有數。」周杏兒笑著應道。
拖拉機重新發動，突突突地往村里開。張芳芳坐在車斗里，屁股底下像長了釘子，根本坐不住，兩隻手死死扒著車幫，臉興奮得通紅，嘴裡不停地念叨：「帝都啊，那是啥樣啊？那樓是不是老高了？馬路是不是老寬了？咱真的要去啊？」
劉桂花坐在她旁邊，被她晃得頭疼，伸手一把按住她的膝蓋：「行了，你消停會兒。這事兒得回去問過你爸，問過老大老二，還得問過你大嫂。杏兒一個人說了不算，你說了更不算。回去商量，商量定了才算數。」
張芳芳被婆婆按住了，嘴皮子才停下，可那眼睛裡的光，還亮得嚇人，心裡頭那團火，早就燒得旺旺的了。她扭頭看著縣城的方向，仿佛已經看見了自己在大城市裡頭的日子。
周杏兒一路小跑回了縣城，進了傅家那氣派的大院。門房老張瞅見她，笑著打了個招呼：「杏兒姑娘回來了？」
「哎，回來了。」周杏兒應了一聲，熟門熟路地往裡走。
正廳里，陸婉玉正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杯茶，見她進來，臉上就掛了笑：「杏兒，回來了？家裡人都還好？」
「都好，少奶奶。」周杏兒走過去，規規矩矩地站在一旁，「我跟他們說了搬家的事兒。他們得回去合計合計，我說明天再出去一趟，等我爸媽那邊給了准信兒，我回來告訴您。」
陸婉玉把茶杯往桌上一放，伸手拉過周杏兒的手，把她拽到自己身邊坐下：「不急，慢慢來。」
周杏兒冷不丁被拉著手，有點受寵若驚。陸婉玉那手，滑溜溜的，嫩得像豆腐，跟她這干慣了農活、粗糙帶繭子的手完全不一樣。她下意識地想往回縮，卻被陸婉玉握得緊。
「我們是想著，如果你們一家人都願意跟著去，那就再好不過了。」陸婉玉看著周杏兒，眼神真誠，「畢竟我很喜歡你，寶兒也喜歡你。你要是能長期留在家裡，那就更好！」
周杏兒心頭一熱，連忙坐直了身子，表態道：「少奶奶您放心，我只要把該做的事做好，家裡頭要是同意，他們肯定也願意跟著去。我也……我也願意一直照顧寶兒。」
其實周杏兒心裡門兒清，家裡人十有八九會同意。這是多好的機會啊，一般人求都求不來。現在這年月，雖說改革開放有些年頭了，可想在帝都那樣的大地方站穩腳跟，沒點過硬的人脈，沒個幫襯的，光憑自己一膀子力氣，那是難如登天。可如果有傅家帶著，那就不一樣了。工作人家不用幫著解決，只要給解決了住的地方，他們周家照樣能做買賣。穩紮穩打，一步一步來，早晚有一天，能在帝都買上自己的房子，真真正正地紮下根來。
這晚上，周家老院的飯桌上，擺著一盆稀粥，幾個雜麵饅頭，一盤炒青菜。
周老漢蹲在門檻上，手裡捏著那杆旱菸，沒抽，只是來回摩挲。劉桂花把碗筷擺好，把在縣城口聽來的話，原封不動地倒了出來，最後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杏兒就是這麼說的，問咱們，去還是不去。」
飯桌上靜了一瞬。
李秀蘭懷裡抱著小鐵蛋，第一個舉了手，聲音脆生：「那肯定是聽小妹的啊！要不是小妹說去賣菜，咱們家哪能天天有進項？日子也比從前好過了多少倍！我聽那意思，帝都是個頂大的城市，咱真要過去了，肯定也能賺錢，在那邊站穩腳跟。」
周大柱蹲在凳子旁邊，大口啃著饅頭，含糊地點頭：「我沒意見。秀蘭說的，就是我想說的。」
一家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周二柱。
周二柱正埋頭喝粥，被這麼多眼睛一盯，差點嗆著，趕緊把碗放下，兩隻手在跟前直擺：「別看我啊，我肯定是同意的。你們全都走了，難不成我一個人留在這村里喝西北風啊？」
他說著，眼角餘光瞟了瞟張芳芳。張芳芳那臉上的表情，都快明晃晃地寫成字了——想去，真想去。
周二柱脖子一梗：「我媳婦兒啥心思，我心裡有數。我這個當丈夫的，不能拖後腿。」
劉桂花一看這架勢，臉上就笑開了花，筷子剛要夾菜，就聽周老漢重重地咳嗽了一聲。
周老漢把旱菸杆往桌腿上磕了磕，慢悠悠地站起來，腰板挺得直直的，擺出了當家人的架勢：「事先跟你們說明白，這事兒，是你小妹牽線搭橋，她主家才肯拉咱們這一把。不是杏兒想出賣菜的主意，咱家不可能有這麼多進項；不是杏兒在傅家幹得好，人家也不可能帶著咱們一大家子去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