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律所的等待室到前台這短短几步路,岳閔便耗盡了渾身力氣。他的脊背仿佛被無形的大山壓垮,只有貼著牆壁才能勉強站穩。
當初是他把孔席樂招進異能者隊伍,到最後卻連累他為了自己那可笑的夢想送葬。
岳閔牙關緊咬,上輩子噩夢般的場景如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他溺斃。
「岳閔,冷靜點。」
封隋箐慢岳閔一步追出來,她的臉色同樣難看,垂在身側的手不受控制的抽搐發抖。
離開詭域後,岳閔第一時間找上封隋箐。兩人一見面,他就把上輩子的事告訴了封隋箐。
也許是兩人曾經在A-211有過生死之交的緣故,又也許是岳閔描述的那段經歷總讓她覺得過於真實,真切到好像曾經親身經歷過一樣。
私下裡,她也藉助過異能驗證,證實了岳閔說的都是真的。
總之,封隋箐下意識選擇了相信岳閔的話。
那日之後,為了找到缺失的最後一名同伴,他們兩人東奔西跑,找遍了孔席樂可能存在的任何地方,都沒半點蹤跡。
如同這世界上從未存在過孔席樂這號人物。
最後一站,他們選擇來錦江見一見孔俠嵐,他們將最後的希望押在母愛上,可結果還是失敗了。
岳閔終於緩過勁來,他緩慢的直起腰,轉向封隋箐的眼睛裡滿是紅血絲,「封姐,樂樂他……」
話說到一半,岳閔又難堪的咬住唇。
有些話說不出口,但他們彼此都心知肚明。
世界上有關孔席樂的一切痕跡都被抹除,那人恐怕早已被困在了時間的縫隙里,不得往生。
「我們還記得他,就說明還有希望。」
封隋箐嘴唇繃成一條直線,絞盡腦汁的安慰道:「
時間的詛咒不會對任何人網開一面,既然我們的記憶被允許存在,那就說明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
「嗯。」
岳閔低低的應了一聲,他半垂著腦袋,看不清神情。
二人一前一後走過律所的前台。
前台的女士看到他們,熱情的沖二人打了個招呼,「聊完了?」
封隋箐點頭,他倆來的時間不巧,剛好趕上律所的工作高峰,多虧了前台,他們才能那麼快見到孔俠嵐。
想著,封隋箐有些生疏的扯起嘴角道謝,「姐姐,今天謝謝你。」
前台不以為意的揮揮手,略有些八卦的往前湊了湊,「看你們兩個都還是高中生的樣子,也是孔律流落在外的孩子?」
「老孔真是深藏不露,家裡的小孩一個兩個都長這麼漂亮」,前台邊說邊沖封隋箐的方向擠眉弄眼。
「也?」
封隋箐敏銳的捕捉到不同尋常,她徹底停下腳步,「姐姐,除了我們之外還有別人來找過孔姨。」
「有啊」,前台是個大嘴巴,「一個坐輪椅的帥小伙,身後還跟了個黑袍子。」
說到激動處,前台從兜里掏出手機,「等我給你們找找,我還和人家拍了照呢。」
下一秒,一張照片陡然在封隋箐眼前放大,她沒忍住往後仰了下,和懟到臉前的手機稍微拉開點距離。
照片上,扎著黑色單馬尾的長髮青年笑容溫和的對著鏡頭比耶。
他身後,一人握著輪椅把手,那人從上到下上下都包裹的嚴嚴實實,看不出男女,唯一露出來的只有雙深藍色的眼,顏色濃郁的像黑夜的深海區。
封隋箐的記憶里,擁有這種瞳色的人只有一個人。
是孔席樂!
她呼吸急促,岳閔察覺到封隋箐的情緒不對,也跟著抬頭看過了。
他一眼就對上的照片裡那雙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深藍眼睛。
再往下,是俞池泠含笑的表情。
俞池泠定定看向攝像頭正中間,唇角翹起的弧度恰到好處,像是在此等待良久。
岳閔認識他,俞池泠是那個幾個月前賣給他小狗木雕的店老闆!
在岳閔從B級詭異手裡死裡逃生後,基地曾派陳瀟他們向醫院詢問過他有關詭域的問題。
那時的岳閔如驚弓之鳥,並未透露出天使對木雕表現出的非同尋常。
況且那時的他幾近昏厥,不確定看到的畫面是真實的,還是自己的幻覺。
現在岳閔可以肯定,天使沒殺他的理由極有可能就在俞池泠身上。
這人現如今又和孔席樂扯上了關係,甚至料到了他們會來錦江,刻意留下照片引導他們去找他,很難不讓人懷疑他做這一切都是刻意為之。
不管對方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他們都必須去一探究竟。
岳閔和封隋箐對視,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相同的想法。
封隋箐拍板,「先回辛海。」
*
另一邊的幸福小區,俞池泠放下刻刀,他手邊的桌子上擺著一排形態各異的木雕,各種小動物應有盡有。
完成送信任務的緬因趴在貓窩裡,爪子撓著剩下的貓抓板,玩的不亦樂乎。
外頭天空恰好褪去最後一絲紅霞,辛海迎來了真正的黑夜。
忙完工作,俞池泠推著輪椅到浴室洗漱。
溫熱的水流打濕額前的碎發,俞池泠吐乾淨嘴裡的牙膏沫,用毛巾隨意擦了把臉。
鏡子裡的青年頂著一張面無表情的臉,眉宇間冷下來,整個人的氣質和以往表現出的溫柔和善大相逕庭。
俞池泠伸出兩根手指抵住唇角,向上拉扯,鏡子裡的人跟著同步做出微笑的動作。
可盯的時間久了,就會覺得鏡子裡的人笑容越來越大,像是馬上要咧到耳後根,詭異至極。
窗外目睹了這可怕一幕的異能者呼吸一窒,他捏了把手裡的冷汗,悄無聲息的消失。
【任務者,外面的人走了】
聽到系統的播報,俞池泠立刻停止了自導自演的行為,他懶散的縮在輪椅里,抱怨:
「大晚上還要演戲,真夠累的。」
自從申左回來後,系統就告訴俞池泠這附近憑空多了出了幾十雙眼睛,他估摸著這些人就是總部派來的異能者。
原本以為遭殃的只有申左就一個馬甲,沒想到,監事名單里還有他的份。
「看來陳瀟還是不放心我啊。」
【任務者的言行很難讓人放心】,緬因踩著貓步,跳上俞池泠肩膀,一一細數:
【你身邊又是明牌的【右幽靈】成員梵懿烏,又是身份成謎的申左,自己還是個組織頭目,辛海內部隱患剛除,為了防止再生事端,陳瀟怎麼也不可能放任你獨自一人生活。】
「你說的有理」,俞池泠把系統抱到腿上,一手操作著輪椅操作台回到臥室。
系統歪頭看他,【不過任務者,你為什麼要嚇唬那個異能者,我們走的不是溫柔白月光人設嗎?】
「我扮演的是【幽靈】首領,手下的設定是一群瘋子,用愛感化可行不通。
溫柔只能是魅力的添加劑,最重要的還得是自身的硬實力,我都當老大了,肯定不能是個身份簡單的小白。」
【這和我的問題有什麼關係?】
「我這是在回答你關於傀儡師的人設問題,至於前一個……」,俞池泠狡黠一笑,「我就單純想嚇唬他,不覺得很好玩嗎?」
在系統的無語聲中,俞池泠爬上床,裹進被子裡:
「不出意外,岳閔他們應該已經在來找我的路上了,今天早點休息,明天還有場大戲要唱。」
「系統,明天見。」
【任務者晚安】
緬因蜷在俞池泠枕邊,蓬鬆的大尾巴蹭過俞池泠的左半張臉。
*
臥室門外,爭風吃醋三人團在對彼此進行了一番友好問候之後,各自散開。
孔席樂去了另一間浴室洗漱,梵懿烏更是秉持著眼不見心不煩的原則,早早回到房間,把門反鎖。
一時之間,客廳就只剩下申左。
他緩步走到沙發上坐下,每一次動作間都發出細微的吱嘎聲,落針可聞的環境則將這道聲音無限放大。
申左在B-643時受損太嚴重,這具木頭殼子撐不了多久了。
垂頭,申左左手開裂的痕跡嚴重,裂紋截斷了生命線。
「命運倒計時比我預想中來的還要早,真是不甘心」,申左面色如常的用袖子蓋住裂口。
如果有人仔細觀察申左就會發現,他右側的眼睛比左側的顏色要暗沉不少。
強行窺探命運終點,讓申左陷入短暫性失明。
他在有關自己的未來里,看到了無邊無際的黑暗,和一堆哭泣的醜臉。
還好裡面沒有俞池泠。
首領不必為他浪費眼淚。
申左將腦袋靠在沙發上,他聽著臥室里俞池泠清淺的呼吸聲,也跟著閉上了眼。
他想,今晚能做個好夢了。
【檢測到本體休眠,馬甲申左已開啟自主演繹
(噓,是靈魂在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