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萍第二天到裁縫店的時候,秋萍正在櫃檯後面拆解舊衣服上的扣子,
沈老闆這會有事出去了,鋪子裡只剩下姐妹二人,
翠萍把手裡的飯盒放到櫃檯上,轉身看到門閂上新鮮的修補痕跡,
「這門咋回事?」
「這門不太牢固,昨天有個客戶順手給修好了」
「啥客人啊還管修門?」
翠萍不放心,又走到門邊,用力拉了幾下確認沒問題了。
她轉過身,瞥見櫃檯角落的外傷藥,
「這個藥效果不錯很難買的,你姐夫托關係才給你買了兩隻,沒想到你這也有啊」
「李涯買的」
翠萍一聽到李涯的名字,一臉不可置信,
「李涯他給你送藥?」
「嗯,他說是路過」
「從天津站路過到這兒?」翠萍把藥瓶重重放下,「他當你傻,還是當我傻?」
秋萍沒說話,繼續低頭拆扣子,
「我也沒信他說的」
「你沒信還把藥收著?」
「想著不要白不要。」
翠萍坐到秋萍對面,一臉嚴肅,
「秋萍,你跟姐說實話,他昨天除了送藥,還幹啥了?」
「還修了門,問話問了幾句」
「問了啥?」
「就是一個來取衣服的人。」
「男的?」
「嗯。」
翠萍的表情更古怪了,
「他問別的男人幹啥?」
秋萍將拆下來的扣子放進木盒。
「也許是懷疑那個人接近我有問題。」
「李涯看誰都有問題。」
翠萍嘴上這麼說,臉色卻沒有緩和,
秋萍知道她在擔心什麼。
「姐,沒事,我會小心的」,
翠萍看了看門外的黃包車車夫,憤憤開口,
「李涯真是屬狗的,什麼人都不放過」
翠萍邊吐槽邊把飯盒拿出來,
「快嘗嘗這餃子好不好吃,豬肉餡的,我早上剛做的」
秋萍夾起一個餃子,剛放到嘴裡,翠萍便迫不及待開口:「怎麼樣?」
秋萍整個嘴被餃子塞滿了,一臉滿足,「好吃!」
翠萍立刻道:「那是,連你姐夫那麼挑嘴的人都說好吃」,
「對了,晚上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兒?」
「站長家。」
秋萍放下筷子,一臉疑惑,
「吳敬中?」
翠萍抬起頭一臉疑惑,
「你咋知道站長姓吳?」
秋萍心裡一緊,差點露餡
「李涯審訊我那天在站里聽說的」
翠萍沒有深究,
「梅姐聽說你來了,非要見見,晚上她坐東請吃飯,讓我把你也帶上」
「姐,我能不去嗎?」
翠萍壓低聲音,湊了過來,
「你這突然到了天津,又在站里跟李涯接觸過,這不有人傳閒話說你是你姐夫從鄉下接過來的小老婆」
秋萍一聽直接被餃子嗆住了,
「什麼......咳咳咳」,
翠萍一邊給她拍背一邊開口,
「被我抓到是誰傳的閒話我非要他好看」,翠萍沒好氣道,「梅姐那邊估計也是想看看你到底啥來路,你要是不去,更叫人多想。」
秋萍這會明白了,她姐這是要借著這場飯局給她的身份過一層明路,
以後她在天津站就可以公開以翠萍妹妹的身份出現,
「姐夫也去嗎?」
「嗯,他下班後直接過去。」
「李涯呢?」
翠萍立刻瞪她一眼,
「你問他幹啥?」
「隨便問問。」
「站長那是家宴,他一個單身漢,去不去的誰知道呢。」
翠萍打開帶來的布包,裡面是一件淺色的旗袍。
秋萍展開,在妹妹身上比劃,
「我正愁去哪給你買衣服呢,這都是梅姐送的,來試試」
「我在裁縫店還愁沒有衣服穿?再說了,我穿這開叉這麼高的衣服怪彆扭的」,
秋萍正在努力還原一個農村婦女形象,生怕翠萍看出端倪,
「秋萍,你不懂,這旗袍啊就這樣,咱鄉下人啊也能穿,時髦著嘞」
秋萍看了看眼前的旗袍,腰身收的很窄,與原身平時穿的寬大棉襖風格完全不同,自己只能努力演出不適。
「過來,姐教你怎麼穿」
換好鏡子的秋萍坐在鏡子前,看著裡面那張陌生的臉。
原身的眉眼與翠萍有幾分相似,只是輪廓更柔和。
平時穿著粗布衣服不顯眼,換上旗袍後,整個人像變了一副模樣。
翠萍站在一邊手上褪下來的銀手鐲戴到秋萍手上。
「拿著,這是咱娘留下的。」
秋萍抬起手仔細端詳這副手鐲,
「這樣式真好看,姐你一直帶著嗎?」
「嗯,本來是一對兒,逃難的時候當掉了一副,這副我一直留著,就是想著找到你再給你的」
翠萍看著鏡子裡的秋萍,眼圈又開始泛紅。
秋萍趕緊安慰:「姐,別哭,你這妝要花了。」
「沒哭,眼睛進沙子了」
「屋裡哪來的沙子?」
翠萍抹了把眼角,拍了秋萍肩膀一下。
「好啦,今天到了站長家少說話,她們問你啥,你就照以前的說法答。」
秋萍點頭。
傍晚,余則成派車來接。
站長家客廳里,陸橋山夫婦已經到了,梅姐見秋萍進門,熱情地拉過她,上下打量。
「這就是秋萍妹子吧,長的真水靈,好看」
「是。」翠萍把秋萍拉到身邊,「我妹妹就是好看」
秋萍向她問好。
吳太太笑道:「比你還秀氣些呢」
翠萍不服氣。
旁邊的陸太太笑起來,
「余太太這性子,和你妹妹倒不像。」
「讀書人都這樣,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
「姐。」
秋萍嗔怪了一聲,屋裡的人都笑了。
此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吳敬中先走了進來,余則成跟在後面。
最後進門的人是李涯,
他換了一件深灰色制服,手裡拿著文件,顯然是跟著吳敬中來談事情的。
李涯向屋裡的人點頭,視線經過秋萍時停了一瞬。
那是秋萍。
月白色的旗袍剪裁極為妥帖,將她原本的身段勾勒出來,那截露在旗袍立領外的脖頸白的晃了他好幾眼,
李涯緊握文件的指節微微泛白,邊緣被捏出了一道不易察覺的褶皺。
秋萍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微微抬眼,目光恰好與他在半空中相撞。
李涯的心跳,在那一刻,毫無預兆地漏了一拍。
他下意識移開視線,
秋萍被他看的有些不自然,臉上和耳根都泛起淡淡的紅暈。
梅姐順著李涯的視線看過去,笑著招呼,
「李隊長也認識秋萍?」
李涯裝作漫不經心,收回目光。
「見過。」
翠萍立即道:「就是他把我妹妹送到我家的」
梅姐姐意味深長地打趣,
「那可真是緣分啊」
李涯沒有接話,輕輕的掃了一眼翠萍,
和眾人打過招呼之後,轉身朝站長書房走去,
在場沒人知道,在那件月白色旗袍的影子裡,有什麼東西,已經悄無聲息的,落在他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