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萍沒有選擇從屋頂離開,督察室已經在城南布下監視,晚一個時辰回家,並不會改變結果。
可她也沒有留在房間裡等,從廚房找出一隻空籃子,將自己的棉旗袍翻過來穿,又掏出一點煤灰抹在袖口。
半小時後,她提著籃子從正門下樓,像是下樓買菜的傭人。
李涯正在樓下汽車旁抽菸,看見她出來,只看了一眼她布滿煤灰的衣服。
「還算會想辦法。」
看著秋萍繼續向西街走去,李涯把煙丟在地上,踩滅,跟在她身後。
「你跟著做什麼,李隊長很清閒嗎?」
「看起來是挺閒的」
二人一前一後的在街上走著,秋萍在菜市場買了蔥、豆腐和一小包辣椒。
李涯始終保持半步距離,遠看像是一對不太和睦的夫妻。
攤主將零錢遞過來時,笑著問:「姑娘,這是你家先生?」
秋萍還沒有回答,李涯已經接過零錢。
「不是。」
攤主愣了一下,李涯又補充:「還不是。」
秋萍猛地轉頭看他,他神情平靜,像只是說了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離開菜攤後,秋萍壓低聲音:「你胡說什麼?」
「我替你解圍。」
「你是故意的。」
「是。」
「李涯!」
他停下腳步,這是她第一次在街上直接叫他的名字,不叫隊長,也不帶嘲諷。
李涯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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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萍本想斥責,話到了嘴邊卻忽然停住。
「你知道我不會因為一句話跟你走。」她說。
「知道。」
「也不會因為你替我隱瞞,就答應以後聽你的。」
「知道,我沒有說一定要得到」
秋萍心裡輕輕一震,李涯從前不是這樣。
他接近、試探、警告,甚至替她擋下危險,目的始終是把她留在自己可以控制的位置。
「街口有督察室的人。」
李涯沒有回頭,秋萍順著他的視線,看見兩個穿便服的男人正在向市場入口分散。
他們來得比預想更快。
李涯接過她手中的菜籃,另一隻手自然地攬住她的肩。
秋萍身體一僵。
「別動。」他低聲道,「他們見過你的照片。」
督察室的人從對面經過時,李涯微微側身,將秋萍擋在自己與牆壁之間。
她的臉幾乎貼在他的衣領上,能夠聞到淡淡煙味和皮革氣息。
他的手掌停在她肩後,克制,卻又牢固。
那兩個人看了他們一眼,沒有停。
走進旅館後,秋萍立刻從他懷裡退出來。
「人已經過去了。」
「我知道。」
「那你還不鬆手?」
李涯這才收回手。
旅館掌柜認識他,沒有詢問,只將二人引入後門,二人從後門重新返回安灰樓。
天色開始暗下來,街上下起了小雨。
雨水打在窗戶上,督察室的人始終沒有完全撤走。李涯讓司機先回天津站報信,屋裡只剩他們二人。
秋萍將買來的豆腐放在桌上,「這裡有鍋嗎?」
「廚房有。」
秋萍驚訝的看著他,「你會做飯?」
「不會。」
「那你以前躲在安全屋時吃什麼?」
「罐頭。」
秋萍打開柜子,果然看見整整齊齊碼著幾排軍用罐頭。
「難怪你脾氣不好。」
「有關係?」
「天天吃這個,誰的脾氣都好不了。」
秋萍開始生火煮豆腐,又切了兩根蔥。
李涯坐在桌邊,始終看著她。
「你在余家也做飯?」
「我姐做得多。」
「余則成呢?」
「有時候也會做。」
「他倒是什麼都會。」
秋萍回頭:「你為什麼總盯著他?」
「站里的人都會觀察別人,至少想活下去的人是這樣的」
鍋中水開了,秋萍將豆腐盛出來,分成兩碗。
李涯吃了一口,眉頭輕輕皺起。
「太辣?」
「還好。」
他的耳根卻很快泛紅。
秋萍卻忍住笑道:「不能吃辣就別裝。」
李涯又恢復面無表情的樣子繼續吃。
吃到一半,屋外忽然傳來腳步。
兩個人停在門前,秋萍下意識看向後窗,李涯輕輕攥住她的手腕,搖頭,
「來不及了。」
門被敲響了,「李隊長,督察室查人。」
李涯沒有起身,只問:「查到我的地盤來了?」
門外的人顯然沒料到他的態度,
「我們得到消息,這條街有可疑女人進入,李隊長能否開門讓我們看一眼?」
李涯眼神冷了下來,「不能。」
門外沉默片刻仍不肯放棄,「這是督察室公務。」
「這裡是行動處的地方。」
雙方隔著一扇門僵持。
秋萍抬頭看著李涯,只要他開門,完全可以說自己將她扣在此處調查,不必承擔任何責任,可他沒有。
門外的人最終退了一步,「那我們明日向站長說明。」
「請便。」
腳步聲離開,秋萍抽回手。
「你這樣攔他們,會讓人更懷疑。」
「他們原本就在懷疑。」
「你可以把我交出去。」
「我說過,今天不想。」
「那明天呢?」
李涯沒有回答。
窗外雨勢更大了,風從縫隙灌進來,吹得煤油燈不斷搖晃。
秋萍忽然發現,他右手虎口有一道裂開的傷。
應該是下午燒爐子時被爐子邊緣劃傷的。
原本結痂的傷口因為剛才握她的手腕重新滲了出來。
「手給我。」
李涯看了一眼:「不用。」
「會弄髒桌子。」
她從布包里取出藥和紗布。
李涯沒有再拒絕,秋萍替他清理傷口時,發現他的手很穩,手背布滿舊傷,有刀口,也有子彈擦過留下的淺痕。
「你每次受傷都自己處理?」她問。
「多數時候是這樣。」
「沒人管?」
李涯看著她低垂的眼睫,「以前也有的。」
秋萍的動作微微停了一下,沒有追問。
李涯反而問:「你怎麼不好奇是誰?」
「那是你的事。」
這句話像是刺中了什麼,李涯沉默許久。
「秋萍,你為什麼總要把界限分得這麼清楚?」
「你對周啟明也這樣嗎?」
秋萍替他系好紗布,抬頭,「怎麼又提他」
「回答我,你喜歡他?」
「沒有。」
李涯忽然反握住她的手。
秋萍呼吸一頓,煤油燈的光落在二人之間。
李涯的眼神沒有平日審訊時的冷硬,也沒有逼迫她交代秘密時的銳利,只剩下一種被壓抑得太久無法安放的情緒。
秋萍沒有將手抽出來,李涯越靠越近,
「你不喜歡周啟明?」
秋萍看著他,「你為什麼會這樣認為」
李涯手指微微收緊。
「難道不是嗎?」
看秋萍久久沒有回應,他鬆開手。
「天亮以後你就走。」
「你生氣了?」
「沒有。」
「你每次說沒有,臉色都很難看。」
「睡覺。」
屋裡只有一張床,秋萍看了一眼。
「你睡哪?」
李涯沒有回答,只將外衣搭在椅背上,坐到門邊。
後半夜,秋萍睡得並不安穩。
煤油燈已經熄滅,窗外的雨還沒停。
李涯靠在椅子上,似乎睡著了,手卻仍警惕的放在腰間。
秋萍輕輕起身,將床上的薄毯搭到他身上。
她剛要收手,李涯忽然睜開眼,二人的距離近得能聽清彼此呼吸。
「你沒睡?」她問。
「睡了。」
「那你怎麼醒得這麼快?」
「習慣。」
「這種習慣不好。」
「活著就行。」
秋萍想要起身,李涯卻握住了她尚未離開的手腕。
「別走。」
聲音很低,像是還沒有完全從夢裡醒來。
秋萍停了片刻,輕輕開口,「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