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把手機放回桌上，繼續擦頭髮。
毛巾一下一下地揉著髮絲，水珠被吸進棉質纖維里，頭髮變得毛茸茸的，散落在肩頭。
她拿起梳子，慢慢把頭髮梳通。
手機又亮了。
【睡了？】
【還是在學習？】
林知沒理。
她今日在教室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她實在不明白他這樣做的用意。
索性將手機調成靜音，從抽屜里拿出那本《離子推進器原理與設計》，翻到昨天看到的地方，繼續往下讀。
檯燈橘黃色的光照亮了桌面那一小片區域。
她的側臉在光影里顯得格外安靜，睫毛垂下來，偶爾眨一下，目光在字裡行間緩緩移動。
筆記本攤在旁邊，她時不時寫幾個字，筆尖在紙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宿舍里很安靜。
蘇晴和陳雨薇都沒回來。
林知翻過一頁，目光落在一張複雜的推力計算公式上。
她在草稿紙上把公式抄下來，一步一步地推演。
推到第三步的時候，手機屏幕又亮了。
她動作一頓，將手機翻個面屏幕朝下蓋在桌上。
眼不見為淨，什麼都不能打擾到她學習。
繼續推導公式。
二十分鐘後，她把那一節徹底看完了，合上書，揉了揉眼睛。
拿起手機看時間，10點了。
屏幕上有好幾條未讀消息，全是簡訊。
【林知，你挺拽啊】
【不理我？】
最後一條是十分鐘前發的。
【……行吧，晚安。】
林知盯著最後那條消息看了兩秒。
她想起今天中午在梧桐樹下，他一個人靠坐在那裡抽菸的樣子。
落寞的，孤寂的，像被全世界遺忘在角落裡。
她抿了抿唇，把手機放回桌上，沒有回覆。
他的世界和她不一樣。
林知關了檯燈，爬上床，把自己裹進被子裡。
閉上眼睛，很快進入了夢鄉。
明日就是周六了。
她得早點睡起來，去醫院看爸爸。
——
夜色酒吧。
姜煜把手機摔回沙發上，整個人往後一靠，盯著天花板。
陸宇揚在旁邊看完了全程，嘴角抽搐了兩下，想說點什麼又忍住了。
趙鳴義就沒那麼能忍了，他湊過來，壓低聲音：「煜哥，她沒回？」
「你眼瞎？」姜煜語氣硬邦邦的。
「那……要不打個電話？」趙鳴義試探著說，「簡訊不回，電話總得接吧？」
姜煜沒說話。
他確實想打。
但打了說什麼？
「喂，我是姜煜，你為什麼不回我簡訊？」
……太蠢了。
他咬了咬後槽牙，把手機從沙發上撈起來，調出林知的號碼。
手指在撥號鍵上懸了兩秒。
然後按了下去。
電話接通了。
嘟——嘟——嘟——
每一聲都拉得很長，在嘈雜的酒吧里幾乎聽不見，但姜煜覺得那聲音大得震耳欲聾。
一聲。
兩聲。
……
八聲。
「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機械的女聲從聽筒里傳出來。
姜煜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盯著屏幕上那個「未接通」的提示，眉頭慢慢擰起來。
「沒接？」陸宇揚問。
「嗯。」姜煜的臉色更差了。
「有可能在忙，沒聽見」陸宇揚安慰道。
趙鳴義也乾巴巴地說。
「對，要不過會兒再打一個？」
他們都不敢再調侃姜煜，怕傷了他脆弱的少男心。
姜煜耷拉著眼皮，沒說話。
他現在已經篤定她就是看到了，但故意不給自己回復。
畢竟幾個小時過去了，不可能一眼都不看手機。
陸宇揚和趙鳴義對視一眼，同時看向陳雨薇。
陳雨薇正低頭看手機，感覺到兩道熾熱的視線，抬起頭：「幹嘛？」
「雨薇，」陸宇揚湊過來，嬉皮笑臉的，「你給林知打個電話唄。」
「為什麼？」
「你看煜哥這都打了好幾遍了，人家不接啊。」陸宇揚朝姜煜的方向努了努嘴，「你就幫幫忙嘛，你打她肯定接。」
陳雨薇看了一眼姜煜。
他靠在沙發上，手裡轉著手機，表情看不出什麼情緒，但嘴角微微繃著，像是在忍耐什麼。
「我不打。」陳雨薇收回視線，「又不是我追人」
「這不是特殊情況嘛——」陸宇揚拖長了聲音，「煜哥要是能打通，還用得著你？」
「那是他的事。」
「雨薇——」陸宇揚開始撒嬌。
「叫什麼叫。」陳雨薇一巴掌拍開他湊過來的臉，「你自己怎麼不打？」
「我跟她又沒那麼熟……」
「那我跟她很熟？」
「你們是室友啊！」
「室友就要幫你男朋友的兄弟追她？」陳雨薇挑眉，「你腦子沒毛病吧？」
陸宇揚被噎住了。
趙鳴義在旁邊偷笑，被陸宇揚瞪了一眼，立刻收斂表情，正色道：「雨薇，你就幫個忙唄。就當確認一下她安全不，畢竟這麼晚了，她一個人萬一遇到危險怎麼辦？」
「她一般就待在學校，很少外出。」陳雨薇說。
「那萬一她出去了呢？」趙鳴義睜眼說瞎話，「這大晚上的，一個女生……」
陳雨薇沉默了片刻，仔細思考這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最後還是從包里掏出手機。
「僅此一次。」
陸宇揚立刻湊過來，被陳雨薇一巴掌推開：「你離遠點。」
「我就看看……」
「看什麼看？你看了她就能接？」
陸宇揚委屈巴巴地縮回去。
陳雨薇翻出林知的號碼，按下撥號鍵。
手機貼在耳邊。
嘟——嘟——
響了兩聲。
接通了。
「餵？」
林知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軟綿綿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卡座里瞬間安靜了。
乖乖，還真打通了。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陸宇揚和趙鳴義對視一眼，對姜煜的同情又深了一分。
姜煜靠在沙發上，手裡的手機轉了一圈，又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陳雨薇的手機上，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握手機的指節微微泛白。
還真是會區別對待呢。
「林知，你睡了？」陳雨薇的聲音放得很輕。
「嗯……」林知的聲音含混不清，像是把臉埋在枕頭裡在說話，「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問你一句，宿舍門關了沒？我忘了帶鑰匙。」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然後林知的聲音清醒了一些：「關了，不過阿姨在。」
「行，我知道了。」陳雨薇頓了頓，「那你繼續睡吧。」
「嗯……你早點回來。」
「好。」
陳雨薇掛斷電話，把手機收起來。
她看向姜煜。
「聽到了？人睡了。」
姜煜沒說話。
他靠在沙發上，手裡的手機轉了一圈又一圈。
陸宇揚在旁邊小聲嘀咕：「這才幾點就睡了……好學生都睡這麼早的嗎？」
趙鳴義也附和：「就是，才十點半……」
「你以為誰都跟你們一樣，天天熬夜打遊戲？」陳雨薇白了他們一眼。
「我們那叫豐富夜生活……」
「豐富個屁。」
陸宇揚被懟得無話可說，轉頭去看姜煜。
姜煜把手機收起來了。
他端起桌上的啤酒罐，仰頭灌了一口，喉結滾動了一下。
「煜哥，你也別傷心，沒準雨薇這次是瞎貓碰上死耗子……」陸宇揚寬慰著。
姜煜沒回答。
他把啤酒罐放在桌上，站起身。
「走了。」
「啊？這才幾點……」
「你們玩。」姜煜已經拿起外套，頭也沒回地往外走。
陸宇揚和趙鳴義對視一眼，同時站起來。
「我也走了，你們繼續。」
陳雨薇也站起來，拎起包。
三個人追出去的時候，姜煜已經走到酒吧門口了。
夜風迎面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姜煜站在台階上等車，點了一根煙。
煙霧在路燈下散開，模糊了他的表情。
「煜哥。」陸宇揚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嗯。」
「你沒事吧？」
「能有什麼事。」姜煜彈了彈菸灰，語氣淡淡的。
陸宇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認識姜煜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他對哪個女生這樣。
以前那些女朋友，恨不得一天24小時黏在煜哥一身邊。
要是沒在，總要查崗。
哪像現在，角色徹底地轉換了。
煜哥成了那個舔狗。
你別說，還真有些稀奇。
這轉學生也是牛逼。
陳雨薇從後面走上來，看了姜煜一眼。
「姜煜。」
姜煜偏頭看她。
「林知跟以前那些女生不一樣。」陳雨薇說，語氣認真，「你別用以前那些招數對她。」
姜煜沒說話。
「她這個人，看著軟，其實比誰都硬。」陳雨薇繼續說，「你要是只是想玩玩，趁早收手。她不是你以前遇到的那種女孩，她玩不起。」
姜煜把煙掐滅在垃圾桶上的滅煙處。
「誰說我要玩？」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陳雨薇看著他，看了好幾秒。
然後她點了點頭。
「行，那就祝你好運。」
這是認真了。
她說完，轉身往停車場走。
陸宇揚看了看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姜煜，撓了撓頭：「那……煜哥，我們也走了？」
「嗯。」
陸宇揚和趙鳴義也走了。
姜煜一個人站在酒吧門口，夜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得有些亂。
他掏出手機，又看了一眼簡訊界面。
最後一條消息還是他發的。
【……行吧，晚安。】
沒有回覆。
小姑娘心還挺狠吶。
姜煜舌尖抵了抵後槽牙。
坐上車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