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元公主端著酒杯,在韶兒身旁坐下時,心中其實是有些忐忑的。
她雖然面上端著那副清冷孤傲的模樣,語氣也儘量顯得雲淡風輕,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幾分。
因為她很清楚,眼前這位笑盈盈的仙子,是闡教元始天尊的親傳弟子,是道祖捧在手心裡寵著的徒孫。
而她檀元,不過是一個小族剛剛被尋回的公主。
名頭上好聽,實則處境尷尬——父親母親對她心有愧疚卻親近不足,那個占了她的位置三千年的妹妹虎視眈眈,未婚夫婿心有所屬,滿宮上下真正向著她的人寥寥無幾。
她這個公主的身份,在族內尚且不穩,放到洪荒之中,更是微不足道。
那日在玄天池,她一時氣急攻心,竟指著道祖說那是她的未來夫君——現在回想起來,檀元恨不得穿越回去給當時的自己一巴掌。
那可是道祖!萬道之主!她哪來的膽子說出那種話?
更讓她後怕的是,如果道祖當時計較了呢?
如果道祖覺得被冒犯了呢?
別說她檀元要吃不了兜著走,整個家族恐怕都要跟著遭殃。在道祖面前,他們也不過是一隻稍微大點的螻蟻罷了。
所以今日在壽宴上看到韶兒時,檀元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決定過來賠個不是。
不是為了討好誰,只是為了求個心安。
好在玉鼎仙子似乎並沒有把那件事放在心上,兩人聊了幾句,氣氛還算融洽。
她這樣的身份竟然半點都不囂張跋扈?
如今天庭雖立,卻威勢不足,升仙者,男拜東王公女拜西王母,人者覲訪闡教玉虛宮,妖物來朝截教碧游宮,聲勢無量。
闡教收徒嚴苛,注重跟腳福緣,截教通天教主有教無類,門人弟子無數,都是洪荒巨頭,所有神仙削尖了腦袋想進,而他們惹都不敢惹。
闡教教主玉清聖人,也就是元始天尊,他出了名的護短,玉鼎仙子是他親傳里唯一的女弟子,自然受盡萬千寵愛,沒想到竟然這樣好相處。
檀元稍稍放下心來,正要再說什麼,一個柔柔弱弱的聲音從旁邊插了進來。
「姐姐,原來你在這裡呀。」
檀元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
她轉過頭,便見檀嬌正款步走來,一身水藍色的長裙,妝容精緻,笑容溫婉,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我見猶憐的氣質。
她身後還跟著一個人——西海太子敖昀,正一臉緊張地看著檀元,仿佛生怕她會當場把檀嬌吃了一樣。
檀元心中冷笑。
她這個好妹妹,還真是無孔不入。
自己不過是過來跟玉鼎仙子說了幾句話,她就能立刻嗅到機會,巴巴地跟過來刷存在感。
更可笑的是,那個太子爺也寸步不離地跟著,生怕他的嬌嬌受了一丁點委屈。
檀嬌走到近前,先是恭恭敬敬地朝韶兒行了一禮,聲音柔得像三月里的春風:「小仙檀嬌,見過玉鼎仙子。」
韶兒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邊面色不善的檀元,心中大致有了數。
她禮貌地笑了笑,淡淡道:「仙子客氣了。」
檀嬌直起身來,目光在韶兒和檀元之間掃了一圈,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然後笑著對檀元道:「姐姐與玉鼎仙子相談甚歡,看來是投緣得很。妹妹還擔心姐姐初回宮中,不習慣與外交往來,如今看來是妹妹多慮了。」
這話聽起來是在關心檀元,實則暗戳戳地在提醒韶兒——這位公主剛回來不久,根基不穩,人脈不廣,你跟她打交道可得想清楚了。
檀元自然聽出了她話中的弦外之音,臉色更冷了幾分,正要開口懟回去,卻聽韶兒搶先一步開了口。
「檀元公主性子爽直,我很喜歡。」韶兒笑盈盈地說道,語氣輕鬆自然,仿佛完全沒有聽懂檀嬌話中的深意,「正好師尊讓我多交朋友,公主正與我有緣呢。」
檀元有些受寵若驚。
檀嬌的笑容則僵了一瞬。
站在後面的西海太子敖昀更是面色複雜——他現在當然知道上次在玄天池檀元口中那個「未來夫君」指的是誰,雖然那件事是一場烏龍,但每次想起來他還是覺得心裡不太舒服。
不是吃醋,是心裡發毛,剛剛已經抬頭看了無數次天,生怕下一秒天雷當空而降,劈死檀元,順帶連他一起劈了。
檀嬌很快調整好表情,掩嘴輕笑了一聲:「姐姐那日在玄天池說的話,確實有些唐突了。小仙在這裡替姐姐給仙子賠個不是,還望仙子莫要見怪。」
她說著,又朝韶兒福了一福,姿態優雅,禮節周到,挑不出半點毛病。
檀元在一旁看著,氣得牙痒痒。
她這個妹妹,最擅長的就是這一套——表面上處處替她著想,實際上處處在給她挖坑。
明明是檀元自己要來賠罪的,被她這麼一攪和,反倒顯得檀元不懂事,還要妹妹來替她收拾爛攤子。
韶兒看著這一幕,心中不由得感嘆——這位檀嬌姑娘,確實是個厲害角色。難怪檀元公主鬥不過她。
她笑了笑,不接檀嬌的話茬,反而轉頭對檀元道:「檀元公主,方才你說要帶我逛逛,正好我現在有空,不如我們現在就去?」
檀元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韶兒是在幫她解圍,心中一暖,點了點頭:「好。」
兩人站起身來,準備離開。
檀嬌臉上的笑容終於有些掛不住了,但她還是維持著得體的表情,柔聲道:「那妹妹就不打擾姐姐和玉鼎仙子了。」
敖昀卻看不得檀嬌委屈,上前一步,攔住了檀元的去路,皺著眉頭道:「檀元,你莫要忘了,你還被禁足。今日是南極長生大帝的壽宴,才特許你來參加,但你若四處亂跑,回去之後怕是不好交代。」
檀元冷冷地看著他:「我被禁足思過,是因為誰?敖昀,你心裡清楚。你若真有閒心,不如管好你的嬌嬌,讓她少在我面前晃悠。」
敖昀被她懟得面色一沉,正要說什麼,檀嬌已經適時地拉了拉他的袖子,眼眶微紅,小聲道:「太子哥哥,你別跟姐姐吵了……都是我不好,是我不該跟過來的……我這就走……」
她說完,轉身就要離開,腳步虛浮,身形單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敖昀連忙拉住她的手,柔聲安慰道:「嬌嬌,你別難過,不是你的錯……」
檀元看著這一幕,冷笑一聲,拉起韶兒的手腕,頭也不回地走了。
韶兒被她拉著走出老遠,回頭看了一眼那對還在原地拉扯的男女,忍不住搖了搖頭。
「你這個妹妹,確實有兩下子。」
檀元冷哼一聲:「何止兩下子?她渾身上下全是心眼子。我在她手上吃了多少虧,說出來你都不信。」
兩輩子都鬥不過,她真是爛泥扶不上牆。
韶兒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沒事,慢慢來。只要你能沉住氣,不被她牽著鼻子走,總有翻身的一天。」
檀元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仙子不覺得我斤斤計較,高傲自大嗎?」
韶兒很奇怪「怎麼會,你的經歷我聽說過,如果這事發生在我身上,有人想要搶走我師尊師兄……」她頓了下,不好意思的咬唇「和疼愛我的長輩,我會做的比你過分。」
兩個女孩對視一眼,都笑了。
。。。。
紫霄宮最近在清點庫房。
這件事說來也巧,前些日子鴻鈞在處理天道留下的爛攤子時,無意中發現天道那廝居然私藏了不少好東西。
什麼萬年溫玉、九轉靈芝、星辰砂、月華石……林林總總堆了小半個虛空。
天道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於是鴻鈞道祖面無表情地將這些東西全部沒收充公,一併帶回了紫霄宮,然後吩咐童子們將庫房重新清點造冊。
這一清點,就清點出了不少積壓多年的好東西。
紫霄宮作為萬道之主的居所,千萬年來收到的供奉、貢品、賀禮堆積如山。鴻鈞道祖向來對這些身外之物不甚在意,許多東西入庫之後就再也沒有被翻出來過。
童子們進進出出地忙碌了整整三日,終於將庫房中的物品全部登記造冊完畢,呈給道祖過目。
鴻鈞道祖靠在雲床之上,隨手翻看著那本厚厚的冊子,目光在一行行條目上掃過。他的表情始終淡淡的,看不出什麼興趣,直到翻到某一頁時,他的目光才微微一頓。
「庫房中還有這麼多衣料?」
負責呈上冊子的童子連忙躬身答道:「回稟道祖,這些都是歷年來各方進貢的珍稀衣料。有天蠶絲織就的流雲錦,有月華凝成的素紗,有鳳凰翎羽編織的霞光緞,還有鮫人淚浸染的碧波綃……共計三百七十二匹,皆存放於庫房西側的玉櫃之中,保存完好。」
鴻鈞道祖沉默了片刻。
他自然想起了韶兒。
那小東西最近總是穿著那幾身衣裳來回換,雖然也都是好東西,但看久了難免覺得單調。
她又是愛美的性子,每次出門都要打扮半天,對著鏡子左照右照,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看的衣裳都穿在身上。
如今庫房裡有這麼多好料子,放著也是放著,不如……
鴻鈞道祖合上冊子,淡淡道:「將這些衣料全部取出來。」
童子愣了一下:「全部?」
「全部。」
童子不敢多問,連忙領命而去。
於是,紫霄宮正殿,很快鋪滿了五顏六色的珍貴衣料。
流雲錦在陽光下泛著流動的光澤,素紗輕薄如蟬翼,霞光緞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碧波綃如水波般柔滑……三百多匹衣料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將整座大殿映照得流光溢彩。
鴻鈞道祖站在這些衣料前,負手而立,目光緩緩掃過,心中默默盤算著——這些料子,夠給那小東西做多少身衣裳?
他不會做衣裙。
鴻鈞道祖活了無量劫,精通萬般法術,通曉天地法則,但做衣裙這件事,他是真的不會。
不過這難不倒他。
他不會做裙子,但他會煉法寶。
做裙子和煉法寶,本質上有什麼區別呢?不都是將材料加工成成品嗎?只不過一個是凡人的手藝,一個是仙家的神通罷了。
鴻鈞道祖沉吟片刻,抬手一揮,那些衣料便全部懸浮起來,在他面前整齊排列。
他伸出手指,凌空虛畫,一道道金色的符文從指尖飛出,沒入那些衣料之中。
正好從天道那裡搜颳了一堆珍寶,恰好能當配飾。
當最後一道符文沒入最後一塊料子中時,整座大殿忽然爆發出一陣耀眼的光芒,三百多件衣裙齊齊綻放出璀璨的光華,將整座紫霄宮照耀得如同白晝。
那光芒持續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才緩緩收斂,露出了那些衣裙的真容。
每一件衣裙都堪稱藝術品,剪裁合宜,做工精細,顏色各異,款式多樣。有的是曳地的長裙,有的是靈便的短襦。
鴻鈞道祖的目光在其中一件嫩黃色的衣裙上停留了片刻,然後伸手將其取了過來。
這件嫩黃色的衣裙用料是天蠶絲織就的流雲錦,質地輕盈柔軟,觸手溫涼。裙擺上繡著細密的流雲紋樣,腰間綴著幾顆細碎的月光石,行走時會發出細微的叮咚聲響,清脆悅耳。
鴻鈞道祖滿意地點了點頭,將這身衣裙單獨放在了一旁。
「師祖!」韶兒一進紫霄宮的大門就愣住了。
她看見了滿殿的衣裙。
五顏六色,各式各樣,整整齊齊地掛在殿中臨時搭起的衣架上,像是一片絢爛的花海。
韶兒的眼睛瞬間亮了。
「師祖!這些……這些都是給我的?!」她的聲音裡帶著難以抑制的驚喜,一雙淺金色的眸子閃閃發光,像是看到了滿天的星星。
鴻鈞道祖靠在雲床邊,手中端著一盞茶,慢條斯理的出聲「不是,本座自己穿。」
韶兒壓根沒聽到,歡呼一聲,撲向了那片衣海。
她一會兒摸摸這件,一會兒試試那件,每一件都愛不釋手,恨不得把所有衣裙都穿在身上。
鴻鈞道祖端著茶盞,目光不動聲色地追隨著她的身影,看著她那副歡天喜地的模樣,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她果然很喜歡。
韶兒試了十幾件之後,終於選中了那件嫩黃色的流雲錦長裙。
她穿上在原地轉了一個圈,裙擺如花朵般綻放開來,流雲紋樣在光線下流動,腰間月光石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整個人看起來生動靈秀,嬌俏可人。
「師祖,好看嗎?」她站在鴻鈞道祖面前,笑盈盈地問道,眼中滿是期待。
鴻鈞道祖放下茶盞,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看是那件他格外拿出的鵝黃色衣裙,不動聲色點了點頭:「尚可。」
「又是尚可!」韶兒不滿地鼓起臉頰,「師祖就不能換個詞嗎?」
「很好看。」鴻鈞看著在自己跟前養大的小姑娘,眸色深深。
韶兒愣了一下,然後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了一層紅暈。她低下頭,小聲嘟囔了一句:「這還差不多……」
「弟子去玉虛宮給師兄們看看!」
說完,她便像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嫩黃色的裙擺在門口一閃而過,留下一串清脆的月光石碰撞聲。
鴻鈞道祖看著那個雀躍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眼中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