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並未持續太久。
韶兒醉了之後,整個人變得異常粘人(雖然她平常也粘人)
她先是揪著鴻鈞道祖的衣襟不肯鬆手,後來又迷迷糊糊地把腦袋往他肩膀上蹭,到處找舒服的位置,嘴也不停,嘟嘟囔囔地說著些含糊不清的話。
下方的眾仙早已不敢抬頭,只恨不得自己立刻天人五衰。
玉帝眼觀鼻鼻觀心,盯著自己面前的酒杯仿佛能看出一朵花來,王母端莊地坐著,嘴角掛著得體的微笑,只是那微笑怎麼看都有點僵硬。
太上老君則悠然地品著茶,姿態超然,但玄都沒他這定力,差點嗆到。
鴻鈞道祖低頭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頭的小醉鬼,輕輕嘆了口氣。
「罷了。」
他放下酒杯,一隻手攬住韶兒的腰,另一隻手托住她的膝彎,竟直接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滿殿寂靜。
玉帝手中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了桌上。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看到道祖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又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能說什麼呢?
說道祖您注意影響?
再借他幾百個膽子他也不敢對道祖指手畫腳啊。
鴻鈞道祖抱著韶兒,神色淡淡,從容拾級而下,經過眾仙席位時,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丟下一句淡淡的話:
「宴散了吧。」
等眾仙回過神來行禮恭送時,高台上早已沒了人影。
鴻鈞道祖抱著韶兒踏雲而去,轉眼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
紫霄宮。
鴻鈞道祖抱著韶兒穿過宮門,徑直走向她的寢殿。
一路上遇到的童子見到這一幕,全都驚得目瞪口呆,跪了一地,連頭都不敢抬。
他將韶兒輕輕放在床榻上,然後在床沿坐了下來,伸手探了探她的脈象。
太古金臨的靈力正在她體內肆意奔涌,如同一匹脫韁的野馬。
以韶兒目前的修為,根本無法自行化解這股力量。
如果不加以干預,她至少要被這酒醉上百年,在夢裡迷迷糊糊地過上百年,雖說對身體無害,但也著實不像話。
何況他也不能讓她這麼睡百年。
鴻鈞道祖搖了搖頭,伸出手指,輕輕點在她的眉心。
溫潤的法力順著指尖渡入她的識海,如同一陣和煦的春風,開始梳理她體內紊亂的靈力。法力所到之處,奔騰的靈氣逐漸平息下來,像是被馴服的野獸,乖乖地歸入經脈之中,與她的本源靈力融為一體。
韶兒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了正常,呼吸也變得平穩了許多。
按理說,再過片刻她就該醒了。
然而。
「唔……」
韶兒翻了個身,非但沒有醒來,反而一把抓住了鴻鈞道祖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手,迷迷糊糊地往自己懷裡一帶,緊緊地抱住了。
鴻鈞道祖的動作頓住了。
即使隔著衣物,手指觸到的地方依舊軟的不可思議。
「師祖……」韶兒渾然不知,閉著眼睛,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著,聲音軟糯得像是一團棉花糖,「好熱……」
她說著,另一隻手開始胡亂地去扯自己的衣領。
方才那杯酒的後勁雖然已經被法力壓制住了,但殘餘的熱意還留在體內,讓她覺得渾身燥熱難耐,仿佛有一團小火苗在皮膚底下燃燒。
「熱……脫掉……」
她一邊嘟囔,一邊真的開始扯自己的腰帶。她的動作笨拙而急切,系得好好的腰帶被她三兩下就扯鬆了,外袍的領口敞開了一大片,露出裡面藕荷色的中衣和一截白皙精緻的鎖骨。
鴻鈞道祖的目光在那截鎖骨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他動了動,想將自己的手從她懷裡抽出來,但韶兒抱得死緊,嘴裡還不停地抗議著:「不要走……師祖別走……」
不但沒抽出來,反而像是摸了兩把。
太不像話。
鴻鈞道祖閉了閉眼睛,深吸一口氣。
之前只是逗她,現在可不是。
「……韶兒。」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鬆手。」
「不要。」韶兒非但不松,反而變本加厲地將他的手抱得更緊,整個人像一隻八爪魚一樣纏了上來,臉頰還在他手臂上蹭了蹭,「師祖陪我……熱……」
鴻鈞道祖低頭看著這個掛在自己手臂上的小醉鬼,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伸出另一隻手,隔空一揮,一件輕薄的外袍便從衣架上飛了過來,落在他的手中。
那是他的外袍,上次韶兒睡著,拉著他衣袖不放,他無奈只能把外袍脫了留下。
他用那件外袍將韶兒裹了個嚴嚴實實,連帶著她那雙不安分的手一起裹了進去,手法利落,像包粽子一樣。
韶兒被裹成了一個蠶蛹,動彈不得,不滿地哼哼了兩聲,在床上滾了半圈,像一條被困住的毛毛蟲。
鴻鈞道祖這才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床上那個鼓鼓囊囊的蠶蛹,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淡然,也不管她能不能聽懂:「好好睡覺。明日酒醒了,再來見本座。」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偏殿。
腳步明顯比平時快了。
身後的床上,韶兒裹在外袍里,感受到熟悉的氣息包圍,迷迷糊糊地又嘟囔了一句,然後翻了個身,沉沉地睡了過去。
夜風拂過紫霄宮的庭院,吹動了檐角的銅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鴻鈞道祖站在偏殿門外,負手而立,望著天際那輪明月,良久沒有動。
月色清冷,映在他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緒。
只是他背在身後的那隻手上,指節微微泛白。
——————
韶兒醒來的時候,覺得自己像是被一萬頭麒麟踩過。
她睜開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帳頂,是她紫霄宮寢殿的床帳。
她眨了眨眼睛,腦子裡一片混沌,昨夜的記憶像是被打碎的琉璃盞,碎片零零散散,怎麼也拼不完整。
她記得自己喝了師祖的太古金臨。
記得自己好像站不穩了。
記得師祖好像扶了她一把。
然後呢?
然後發生了什麼?
韶兒努力地回憶了一下,腦海中閃過幾個模糊的畫面,她好像揪著師祖的衣襟不放,好像說了什麼好熱,好像還……還扯了自己的衣服?
韶兒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她猛地掀開被子低頭一看,外袍不見了,中衣的領口松松垮垮地敞開著,露出一大片肌膚。
她的腰間還裹著一件不屬於她的外袍,那是一件素白色的道袍,質地柔軟,上面還殘留著一縷淡淡的、清冽如雪松的氣息。
是師祖的衣服。
韶兒的大腦宕機了整整三個呼吸。
然後她發出一聲慘叫,把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縮成了一個球。
「啊啊啊啊啊——我都幹了些什麼啊!!」
她在被子裡瘋狂翻滾,像一條被扔進油鍋的泥鰍。滾了七八圈之後,她猛地反應過來,停下來,掀開被子一角,露出一隻眼睛,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
還好,房間裡只有她一個人。
韶兒鬆了一口氣,然後又把自己埋進被子裡,開始復盤昨晚的社死現場。
她喝了師祖的酒。
她醉了。
她纏著師祖不放。
她還扯了自己的衣服。師祖把她抱回了紫霄宮。師祖用法力幫她醒酒。她拉著師祖的手不讓走。
啊!
韶兒把臉埋進枕頭裡,發出一聲悶悶的哀嚎。
上次的事還沒過去,又來了新的丟臉事件……
她沒臉見師祖了。
真的沒臉了。
她決定在這個被窩裡待到天荒地老,誰叫她都不出去。
然而,天不遂人願。
就在她下定決心要當一輩子的縮頭烏龜時,門外傳來了童子清脆的聲音:「仙子,您醒了嗎?道祖吩咐了,說您醒了之後請您去一趟正殿。」
韶兒從被子裡探出頭來,一臉生無可戀:「……我能不去嗎?」
童子沉默了一瞬,小心翼翼地道:「道祖說,如果您不去,他就把您藏在枕頭底下的那包蜜餞沒收了。」
韶兒猛地坐了起來。
她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房門的方向,師祖怎麼知道她枕頭底下藏著蜜餞?!她明明藏得很隱蔽的!!
韶兒咬了咬牙,最終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從床上爬了起來。
倒不是心疼蜜餞。
她怕自己不過去,師祖本人就要大駕光臨了。
她洗漱更衣,對著鏡子整理了好幾遍儀容,確認自己看起來足夠正常,這才深吸一口氣,推開門,朝著紫霄宮正殿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她不斷地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沒事的,師祖不會笑話她的。
師祖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她這點小醉態算什麼?說不定師祖根本沒放在心上。
對,一定是這樣。
她只要表現得自然一點,裝作什麼都不記得了,這件事就能糊弄過去。
韶兒給自己打足了氣,昂首挺胸地走進了紫霄殿。
然後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鴻鈞道祖。
他正拿著一卷竹簡在看,姿態閒適,神情淡然,晨光從窗欞中灑落進來,在他周身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襯得他整個人宛如一幅畫。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眼來,看向門口那個故作鎮定的小傢伙。
韶兒被他這一看,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心理防線瞬間崩塌了一半。她硬著頭皮走上前去,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弟子拜見師祖。」
鴻鈞道祖放下竹簡,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語氣平淡:「醒了?」
「醒了。」
「頭還疼嗎?」
「不疼了。」韶兒連忙搖頭,然後又補了一句,「多謝師祖昨夜為弟子醒酒。」
她特意把昨夜兩個字說得輕描淡寫,試圖暗示師祖——她什麼都不記得了,昨晚的事情就讓它隨風去吧。
然而鴻鈞道祖顯然不打算配合她。
韶兒的身形微微一僵。
她僵硬地扯出一個笑容:「昨、昨晚的事情?昨晚發生了什麼事嗎?弟子喝醉了,什麼都不記得了。」
「哦?」鴻鈞道祖挑了挑眉,目光中帶著一絲玩味,「什麼都不記得了?」
韶兒用力點頭,一臉真誠:「一點都不記得了。」
鴻鈞道祖放下茶盞,慢條斯理地說道:「那本座幫你回憶一下。你喝了本座的酒,然後站不穩了,本座扶了你一把。你揪著本座的衣襟不放,說要本座陪你。本座把你帶回紫霄宮,幫你醒酒,你拉著本座的手,說——」
「師祖!!」韶兒終於繃不住了,紅著臉打斷了他,「弟子想起來了!弟子什麼都想起來了!求您別說了!」
鴻鈞道祖看著她那張紅得像煮熟的蝦子一樣的臉,眼底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但面上依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想起來了?」
「想起來了……」韶兒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那你說說,你昨晚做錯了什麼?」他雲淡風輕,絲毫看不出昨晚無措的模樣。
韶兒咬著嘴唇,老老實實地認錯:「弟子不該嘴饞,喝師祖的酒。」明明師祖也同意了。
「還有呢?」
還有?
「不該喝醉了耍酒瘋?」
「還有呢?」
「不該……不該行為不端,對師祖無禮……」韶兒說到最後幾個字,聲音幾乎低不可聞,整張臉都埋進了胸口裡。
鴻鈞道祖看著她這副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模樣,笑意加深,終於大發慈悲地放過了她。
「念你是初犯,這次便不追究了。」他重新拿起竹簡,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淡然,「但若有下次……」
「絕對沒有下次!」韶兒連忙舉手發誓,「弟子以後再也不敢碰太古金臨了!」
這酒太害人了,害她在師祖面前丟臉。
鴻鈞道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算是接受了她的保證。
韶兒如蒙大赦,正準備找個藉口溜走,忽然又想起什麼,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那個……師祖,弟子斗膽問一句……您是怎麼知道弟子枕頭底下藏著蜜餞的?」
鴻鈞道祖頭也不抬,語氣淡淡:「你每次藏東西都藏在同一個地方,本座想不知道都難。」
韶兒:「……」
她決定回去之後立刻更換藏匿地點。
最好換個師祖絕對想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