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點羞憤慢慢褪去,韶兒怔怔地看起他來。
她覺得,師祖這樣真的……很有魅力,那是歲月沉澱下來某種特殊的魅力。
鴻鈞這會兒姿態放的極松,半倚在雲床上,道袍順著動作滑開些許,露出如玉的鎖骨。長明燈的光暈落在他側臉上,眉骨到鼻樑的線條像是被天道親手雕琢過,每一寸都浸著歲月洗鍊出的從容。
他眸中還帶著方才未散的笑意,眼尾微挑,不笑時是威儀深重,笑了,倒像是冰封的混沌海忽然被春風吹開一道口子,那點暖意便順著縫隙漫出來,燙得人心頭髮顫。
韶兒看著看著,就出了神。
她見過師尊的清冷,見過通天師叔的恣意,卻從未見過師祖這般……看似淡漠冷然,實則無恥混蛋,偏偏還有張風華絕代的臉。
明明是至高無上的道祖,卻在她面前斂了所有鋒芒,連骨血里都透著一種懶洋洋的縱容。
他不必做什麼,單是這般倚著,便像一本寫就歲月的書,厚重巍峨,讓她忍不住想伸手去碰,又怕驚擾了這份難得的鬆弛。
「……師祖。」她小聲喚了一句,自己都沒察覺語氣里那點痴迷。
師祖真好看。
鴻鈞垂眸,正對上她那雙亮晶晶還蒙著一層水光的眼睛。她看得太專注,連睫毛忘了眨,像只被蜜糖勾了魂的小獸。
他低低笑了一聲,指尖抬起,輕輕颳了下她鼻樑:「看夠了?」
這小作精還是個顏控?
那可太好了,恰好他皮相不差,以色侍人終不能長久?
鴻鈞嗤笑,他又不會老,當然能長久了。
韶兒猛地回神,臉頰轟地又燒了起來。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盯著他看了多久,連呼吸都忘了,此刻被他點破,羞得恨不得把自己埋進雲床里去。
那股子甜意又從心口漫上來,壓過了所有窘迫。
師祖喜歡她,非常非常喜歡,也只喜歡她。
她沒說話,只是忽然往前一撲,整個身子都嚴絲合縫地撞進他懷裡,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臉頰貼著他溫熱的頸側,像是要把自己徹底嵌進去,再也不分開。
鴻鈞張開懷抱等了一會,小丫頭只顧看著他出神,正打算調侃幾句,就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撞得微微後仰,隨即穩穩接住了她。
他單手托住她的後背,另一隻手撫上她的發頂,掌心貼著她柔軟的髮絲,感受著她因羞澀而微微發燙的體溫,呼吸之間全是她身上淺淡柔和的香氣,他抱著她,聽著那一下下急促卻逐漸平緩的呼吸。
他垂眸看著懷裡這顆毛茸茸的腦袋,她毫無保留的依賴的姿態,唇角笑意愈發明顯。
「這麼乖?」他低嘆一聲,指腹順著她的髮絲緩緩下滑,在她後頸處不輕不重地揉了揉,像是在安撫獎勵什麼。
韶兒把臉埋得更深,悶在他頸窩裡,鼻尖蹭著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檀香,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是師祖讓韶兒來的。」
言下之意,是她聽話,才不是自己想來的。
可那微微發顫的尾音,和環在他腰間收緊的手臂,卻把她那點小心思出賣得乾乾淨淨。
鴻鈞低低笑出聲,胸腔的震動清晰地傳到她臉上。他沒拆穿她這拙劣的嘴硬,只是收緊了手臂,將她更深地按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閉上眼,享受著這片刻的溫存。
「嗯,是師祖讓的。」他順著她的話,語氣裡帶著縱容的寵溺,「韶兒這樣聽話,師祖自然……要好好疼你。」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韶兒心裡激起一圈圈漣漪。
總是說這種話……
他是怎麼能臉不紅心不跳說出這話來的?
難不成數千萬年來他是在修煉臉皮嗎?
那確實天下無敵。
她渾身一顫,耳根紅得幾乎要滴血,卻沒躲,反而更緊地抱住了他。
殿外混沌之氣無聲翻湧,殿內長明燈的光暈將兩人相擁的影子投在雲床上,纏綿得再也分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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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倒流幾個時辰。
紫霄宮裡,鴻鈞端坐雲床,指尖還殘留著方才從碧游宮帶回來的那捲《狐妖獵艷錄》的凡俗氣息。
他垂眸沉思,通天那番示弱、撒嬌的歪理,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倒著實有些耗費心神。
畢竟他活了無量量劫,執掌天道,何曾需要向誰低下頭去?
之前倒是說過幾句,但那純粹是哄騙逗弄她,現在正兒八經的去想。
嗯,需要練習一下。
人選有些為難,徒弟不行,童子不行,那就只有……
思及此,他眉梢微動,心念一轉,那團半透明的東西便被他從法則深處拎了出來。
天道剛被揪出來時還瑟瑟發抖,以為又是上次茶會造謠嘲笑的舊帳沒算完,結果一抬頭,看見道祖那張萬年不變的淡漠面孔上,竟罕見地透出一絲……若有所思?
「本座需學些新東西。」鴻鈞開口,嗓音平淡。
天道:「……啊?」學新東西?
學啊,他又不攔著他。
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見鴻鈞抬眸,目光淡淡地掃了它一眼,吐出幾個字:「需要你提點意見。」
這就是道祖把他弄來的原因。
天道廢是廢了點,但他目前也沒別的人選,濫竽充個數吧。
被當成濫竽的天道糰子並不知道同事對他的評價,他瞬間沸騰了,早說啊,他以為又要挨打都沒敢化人形。
為他提點意見?
他這不是能在天道圈子裡吹上萬億年了!
機會終於來了,上次八卦被鴻鈞捉個正著,連累著一群小夥伴都被一頓暴打,天道都好幾天沒敢去茶會了,每天夾著尾巴灰溜溜的。
堂堂天道,可憐至此!
天道激動得幾乎要顯出實體,它哆哆嗦嗦地從自己浩瀚無邊的法則庫里掏摸了半天,終於掏出一個黑乎乎方方正正,還帶著點凡俗金屬光澤的玩意兒,對準了鴻鈞。
鴻鈞眯了眯眼,目光落在那物件上,沒有感受到半點道韻波動,純粹是個死物。
他語氣嫌棄:「這是什麼?」
「……就、就是裝飾!」天道心虛地往後縮了縮,內心叉腰狂笑。
哈哈哈哈哈這老古板肯定不認識相機!
這是它上次偷偷溜去別的世界玩的時候順回來的!
鴻鈞又不傻,自然不信天道這話,但他當務之急是學會怎麼把那套示弱的把戲演得自然,倒也沒心思去追究這凡俗小玩意的來歷,只淡淡地移開了視線。
「來來來,道祖您別管那玩意兒,您就對著我,把您剛才想說的那套……苦肉計給我演一遍!」天道迫不及待地催促,光團一顫一顫的,恨不得舉著相機衝上去。
到時候在朋友面前多有面子!!!
鴻鈞垂眸,指尖在雲床邊緣輕輕叩了叩,開始醞釀情緒。
他想起韶兒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每次撲進他懷裡時那點肆無忌憚的依賴,心底那片混沌的寒意漸漸化開,染上幾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
他抬眸,看向那團天道。
呃。
天道立刻屏住呼吸,光團都凝滯了,相機對準了鴻鈞的臉。
「……你能不能換個形態。」鴻鈞開口,嗓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彆扭。
滿臉期待的天道差點閃著腰。
他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道祖嫌他這團光球形態看著不順眼?
為了八卦,他趕緊依言變化,變成了一株九品蓮台,搖曳生姿。
「……」
鴻鈞看著那株蓮台,沉默了一瞬,吐出一個字:「丑。」
天道:「……」這麼挑!
他忍辱負重,為了第一手八卦,他再忍!
他又變,變成了一隻仙鶴,優雅地踱了兩步。
鴻鈞眉頭微蹙,語氣里透出幾分不耐:「……不行,本座對著你說不出來。」對著這鳥,他只覺得手癢,想把它燉了。
天道快崩潰了,他咬咬牙,開始瘋狂切換形態。
一會兒變成元始天尊的拂塵,一會兒變成太上老君的八卦爐,一會兒又變成通天教主的誅仙劍……甚至最後還變成了一塊崑崙山的石頭。
「……?」鴻鈞看著那塊石頭,終於忍不住抬了抬眼皮,語氣裡帶著幾分危險的意味,「你是在消遣本座?」
「不敢不敢!」天道嚇得瞬間變回原形,光團瑟瑟發抖,心中罵不是你讓變的?!!!
鴻鈞危險的看著他。
天道快崩潰了。
他又變!
化作了一輪清冷的小月亮,掛在殿角,又變成了一隻羽毛潔白的仙鶴,單腿立在案几上,最後甚至變成了一個眉眼溫潤的藍衣少年,一臉無辜地看著鴻鈞。
鴻鈞額頭青筋狂跳。
「……?」藍衣少年歪著頭,眼神里寫滿了不解和委屈,「不是,我連人形都變了,您到底不滿意什麼啊?」
他沒敢變成韶兒的模樣,為數不多的智商告訴他,變了下場會很慘。
鴻鈞終於忍無可忍,袖袍一揮,一股無形的力量直接將那天道連同它手裡死死攥著的相機一起掃出了紫霄宮。
「滾。」
冰冷的一個字,不帶任何情緒。
殿內重歸寂靜。
鴻鈞獨自坐在雲床上,對著那蠢天道,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滿肚子的話全堵在喉嚨里,化作了想打人的衝動。
他揉了揉眉心。
罷了。
他站起身,負手立於殿中,目光穿透層層雲靄,落在崑崙山的方向。
還是等那小傢伙來了再說吧。
至少……對著她,他不需要演。
被掃出紫霄宮的天道抱著相機,蹲在雲層上畫圈圈。他委屈,他憤怒,他覺得道祖簡直是不可理喻!
「明明是他讓我提意見的!我換了那麼多種形態他都不滿意!老古板!老頑固!活該你追不到媳婦!」
沒等繼續罵,天邊驚雷炸響。
天道抱頭鼠竄,不忘破口大罵「我可是天道!你長沒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