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夫人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滿心震痛,呼吸不穩。
姜眠怎麼會知道?
是從薄應寒那裡偷聽到的?
……兒子已經查到了什麼?
薄君瀾在外面有女人,她早就知道。
那些女人換了一撥又一撥,有的貪錢,有的貪名,有的以為懷上孩子就能擠進薄家的大門。
她從不放在眼裡。
因為她是宋家的女兒,是薄家明媒正娶的夫人。
她跟薄君瀾之間,本就沒有什麼可笑的愛情。
從一開始,就是兩大家族擺在談判桌上的籌碼。
宋家需要薄家的資金與產業,薄家需要宋家在司法界盤根錯節的關係。
薄君瀾在外面養幾個女人,只要不鬧到她面前,不威脅應寒的繼承權,她都可以忍。
可現在,有人告訴她,薄君瀾的私生子就在清雅。
就在她兒子的身邊。
宋明熙順著姜眠的視線,望向前廳,一排穿著西裝的男學生從大理石台階前經過。
他們身高相仿,衣著統一,從二樓看下去,只能看見一張張模糊的年輕面孔。
到底是哪一個?
薄夫人視線從他們身上一一掃過。
薄君瀾怎麼敢的?
他是想讓這個孽種擠進薄應寒的生活,擠進薄家的權力中心?打她和應寒一個措手不及?
片刻後,胸口的怒火莫名被另一股更強烈的情緒壓過去。
失控的人,往往最先輸掉談判桌上的籌碼。
她慢慢鬆開佛珠,「是誰?」
「薄夫人問的是誰?」
「不要跟我繞圈子。」
「薄夫人,既然我在您眼裡只是個上不得台面的平民,您為什麼會覺得,我願意無償替您解決薄家的麻煩?」
樓下管弦樂團正在試音,悠揚的小提琴聲沿著前廳緩慢上升。
華麗,體面。
將刀光劍影遮在一層層漂亮錦衣之下。
宋明熙眯起眼。
眼前的女孩出身普通,可她站在這裡時,沒有半點平民女孩面對財閥夫人時該有的侷促和討好。
她像是在欣賞自己眼底的憤怒與恐懼。
薄夫人有些理解,為什麼她向來眼高於頂、連名媛都懶得多看一眼的兒子,會把她留在身邊。
這樣的平民,確實很新鮮。
也著實危險。
薄夫人冷笑一聲,不再兜圈子:「說吧,你到底想要什麼?」
姜眠抿了抿唇,等的就是這一句。
「和聰明人說話,果然方便很多。」
「既然薄夫人暫時放下了成見,那我也開誠布公。我需要一個機會。」
薄夫人眉心微動。
機會?
嫁給薄應寒的機會?
野心倒是不小。
拿薄家的私生子作為敲門磚,既討好她這個未來婆婆,又能替薄應寒清除繼承路上的絆腳石。
這清雅的第一名,倒是有點東西。
比只會依附男人、幻想憑一張臉嫁進豪門的女人聰明得多。
薄夫人淡淡開口,「你想說服我接受一個毫無家世背景的女人成為薄家未來的女主人,僅憑一個……」
「薄夫人。」姜眠抬手打斷了她。
「準確的說,我想要的,我是想要宋家的支持。」
姜眠笑了笑,神色依舊溫吞禮貌:「當然,如果能得到宋明熙女士的親自背書,就更好了。」
宋明熙。
這個名字,她都多久沒有聽到過了。
嫁給薄君瀾之前,她是宋家最出色的女兒,是地方檢察廳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女檢察官之一。
她曾穿著檢察官制服站在法院門口,被無數記者圍堵。
有人稱讚她鋒利,果決,不留情面。
也有人罵她依靠宋家的權勢,天生就站在別人一輩子無法抵達的終點。
後來,她嫁給薄君瀾。
宋檢察官逐漸變成了薄夫人。
再後來,所有人見到她,只記得她是誰的妻子,誰的母親。
仿佛宋明熙,從來沒有獨立存在過。
短暫的失神過後,宋明熙很快恢復清醒。
「你想進檢察院?」
姜眠但笑不語。
她必須為自己的未來鋪路。
相較於一眼就能望到盡頭的職業,進入檢察系統,無疑是普通人提升社會地位最快的路徑之一。
所以,每年都有無數學生泡在考試院裡挑燈奮戰,熬到雙眼通紅,不惜靠藥物吊著精神,賭上父母畢生積蓄,也要啃下司法考試。
仿佛只要通過司法考試,人生就能就此翻頁。
但,姜眠比誰都清楚,通過考試,只是第一步。
法律寫在紙上,權力卻掌握在人手裡。
任何龐大的系統,都會自然形成派系,有門路,有誰提攜誰,誰又踩著誰往上爬。
中央地方檢察廳、法務部、大檢察廳,不同學院與研修院出身的檢察官之間,都有各自的利益脈絡。
而宋家,就是其中最深、也最不可輕易撼動的一支。
宋明熙的父親曾任檢察總長,長兄如今擔任法務部要職,門生故舊遍布中央與地方檢察廳。
在H國的檢察體系,站隊宋家,意味著最好的案件,最重要的部門,以及一條由前輩親手鋪好的晉升路徑。
與平步青雲沒有區別。
「原來如此。」
宋明熙兀自冷笑。
不過短短几分鐘,她對姜眠的印象變了又變。
應寒知道她骨子裡是這樣的人嗎?
大概不知道。
如果兒子真的知道,會折斷她的羽翼,鎖進金碧輝煌的牢籠。
知子莫若母,宋明熙知道薄應寒有多瘋。
他會給姜眠想要的一切。
唯獨不會給她飛出去的自由。
宋明熙垂了垂眸,重新撥動佛珠,「宋家不可能扶持一個花瓶。」
「先讓我,看到你的實力。」
姜眠並不失望。
沒有立刻拒絕,已經是最好的答案。
宋明熙起身,整理了一下披肩,「你要在應寒出手之前解決。」
「我不希望任何髒東西,傷及我兒子的聲譽。」
「我也有一個請求。」
宋明熙回頭,眸色透著被再度打斷的不悅。
「我父母第一次參加家委會。如果他們有哪裡失禮,還請您……多擔待。」
宋明熙看了她兩秒,徑直離開。
沒答應,也沒拒絕。
姜眠看了一眼腕錶。
距離會議開始,還有二十七分鐘。
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