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六,太陽當空,庭院裡的花草曬的蔫頭耷腦。
不下雨,街上的百姓愁苦不堪。
沈青蘿記得有一年大旱,整個夏季只下了一場雨,糧食枯死,多處有百姓暴亂。
還有一件大事她印象深刻。
景王去護國寺祈福求雨,護國寺卻在那日起了火,燒了半個大雄寶殿。
這是不祥之兆。
百姓紛紛譴責景王,認為上蒼降下禍端,是因祈福的人不對。
景王剛剛在朝中嶄露頭角,就因一場大火葬送了全部的希望。
朝中只剩昭王睿王分庭抗禮。
後昭王落敗,睿王登基。
那一年的京中發生了大動亂。
葉老夫人、葉大爺接連離世,葉家動盪起來,有人說,新皇容不下葉家。
葉懷瑾的權柄太大。
北境軍仍舊聽他的指揮。
陸硯自那後斷絕了和葉家往來,且使計弄到了沈青漪。
馬車到了靖國公府。
恢宏的匾額高掛,映照著百年功勳。
那場動盪後,這座府邸比現在更加風光。
京畿三營,握在裴文昭手裡。
從前沈青蘿不知葉懷瑾、裴文昭私交多深,現在再看,這其中或有更深的東西。
她跨進國公府。
與葉家一樣,靖國公府是百年的宅子,處處彰顯底蘊。
徐令儀住在絳雪院,裡頭置了冰,涼意襲來,宛如春日。
比忠勇侯府奢侈許多。
也足見徐令儀地位。
徐令儀身邊坐了一位雍容華貴的女人,葉杳說那是睿王妃。
沈青蘿神色一凜,與這位未來皇后見禮。
「你就是沈家阿蘿?」睿王妃說:「怪不得皇祖母喜歡你,瞧著乖巧懂事。」
她是隨意一問,沈青蘿答完坐到一邊。
葉杳悄聲說:「睿王妃和令儀姐姐在閨中時就是好友。」
在座的人不多,睿王妃說起了孩子的事:「太醫署的周太醫最擅婦科,我求了王爺,下月他就入府給你看看。」
又說:「你和文昭成婚多年,文昭院裡也沒其他人,你得有自己的孩子。」
徐令儀應了,神色始終淡淡的。
不像是憂慮,也不像是傷心。
沈青蘿見過徐令儀幾回,極少見她真心笑。
「生辰禮送到了我也該回去了,王府事多。」睿王妃略略坐坐要走。
眾人起身相送。
徐令儀才有空招待她們。
她今日穿的衣服上繡有海棠花,開的艷麗,襯的她絕色。
「阿蘿,恭喜你定下親事。」她說。
沈青蘿謝了她,送上帶來的生辰禮,是一把箏,闊葉黃檀木所做,鑲嵌銀絲。
「我聽杳杳說,徐姐姐箏彈的極好,偶然所見,覺得適合徐姐姐。」
徐令儀信手撥了幾下,說太貴重了。
她懂箏,一上手便知。
葉杳起鬨,要徐令儀彈一曲,徐令儀沒有拒絕,隨手彈了一曲。
是一首童謠。
彈完了,她神色有些恍惚。
葉杳未察覺,還說:「我聽四叔彈過。」
「是嗎?」徐令儀笑了笑:「這是我們小時候常聽的,文昭還會哼唱。」
說到裴文昭,門口就有丫鬟來報。
說世子受傷了。
徐令儀叫了人進來:「世子今日不是休沐麼,為何會受傷?」
丫鬟:「世子是和葉大人切磋武藝時受的傷,鄧安來報,說的急,又匆匆走了。」
徐令儀一聽坐不住,要親自去看。
葉杳聽見她四叔在,也要跟去看。她去,沈青蘿就跟在了後面。
校場上,烈日炎炎。
長槍橫落在地上。
葉懷瑾、裴文昭一人捂著手臂,一人跌坐在地上。
徐令儀走的很快,她先是看了葉懷瑾一眼,緊接著奔向裴文昭,攙扶他:「你傷了哪裡?」
「只是跌了一跤,」裴文昭握住她的手,含情脈脈:「你最怕熱,還跑一趟做什麼。」
「鄧安話沒說清,我以為你傷的很嚴重。」徐令儀沒說著急,額角卻出了汗。
她少有著急忙慌的時候,裴文昭覺得自己傷的值,順勢起身,攬了徐令儀在懷裡。
沈青蘿在徐令儀和裴文昭說話之際,已經走到了葉懷瑾身邊。
「四叔,你沒事吧?」
又補了句:「你胳膊還有過傷。」
她方才就憂心葉懷瑾傷了那條遭刺殺的胳膊。
葉四爺這人,喜怒不形於色,傷的再重,你在他臉上也看不出分毫。
強烈的日光下,沈青蘿怕熱,腦門上有汗,她沒擦,葉懷瑾放下捂著胳膊的手,搖搖頭:「我沒事。」
「還是請個大夫看一看吧?」沈青蘿說。
怕葉懷瑾不肯,她看了葉杳一眼。
葉杳點頭:「阿蘿說的沒錯。」
胳膊是被長槍擦了下,的確碰到了舊傷,痛過一陣,已經好了。葉懷瑾本不願大驚小怪請大夫,可看著沈青蘿清透帶著懇求的眼神,他心軟了。
「回府就請。」
夏風吹過,身後突然傳來一道勁風,長槍利刃朝著沈青蘿的方向來。
葉懷瑾目光一凌,握住她的肩頭一旋,他的背對著長槍。
長槍沒往前進。
裴文昭笑道:「懷瑾,我就是想試一試你反應力是否如前。」
雖是玩笑,可沈青蘿覺得,她經歷了驚魂一刻。
手腳發涼。
人在突如其來的死亡面前,腦子是一片空白的,所見,只有眼前一小方田地。
一個人。
真有危險襲來,葉懷瑾也能不顧危險救她嗎?
「嚇著沈姑娘了,真是抱歉。」裴文昭英俊的臉龐帶笑,他看著沈青蘿。
葉懷瑾鬆開手。
他對裴文昭冷了臉:「她是靖國公府的客人,你嚇到她了。」
「是我久不練槍,失了準頭,」裴文昭玩味道:「幸虧懷瑾你反應快,否則該傷到沈姑娘了。」
這句話,有深意。
葉懷瑾沒搭理他,讓葉杳帶沈青蘿回去。
三人離開。
裴文昭還在笑:「第一次見懷瑾護著誰,真新鮮。」
又說:「他常年清心寡欲,弄不清自己的心,等沈青蘿真嫁了葉恂,有他後悔的時候。」
徐令儀仍在看三人離開的方向,一言不發。
回去後,那把箏還放在窗邊,她拿起剪刀,剪斷了琴弦。
......
出了靖國公府,沈青蘿才覺得自己做的略有不妥。
葉杳在,不該她關心葉懷瑾。
眼前高大的人影不說話,只吩咐天支送她回去。
沈青蘿抿了抿唇,告辭。
回到侯府,有一樁開心的事等著她。
豆子回來了。
他特意等候在門口,穿了一身白色襴衫,已比沈青蘿高出半頭,顯出精緻的眉目來。
豆子在梧桐書院養出了氣度,早不似一個小奴。
沈青蘿有時好奇,豆子親生父母是怎樣的人?
長相大概是不會差的。
「在學堂里有沒有人欺負你?」沈青蘿問。
豆子搖頭,他極少眼角眉梢帶笑,釋放出自己內心的情緒:「年先生待我很好,他還說,明年三月我就可以參加童試了。」
這是好事,沈青蘿為他開心。
又問他能待幾天,豆子說:「看過大小姐和娘就要走了。」
晚上白嬤嬤燒了一大桌子菜,讓豆子飽餐一頓,小丫不與他搶,兩人有了幾分兄妹間的謙和。
飯後,沈青蘿如往常一般和豆子說話,他長大懂事了,沈青蘿把自己的打算告訴了他。
「早則明年初,晚則三四月,我會離京,再不會回來了。」
豆子沒有表現出很驚訝的樣子,他早想過,大小姐對侯府沒有感情,不會久留。
他會考取功名,做大小姐的後盾。
豆子一離開,沈青蘿沒睡著。
近日天熱,她心裡記著護國寺發大火的事,心神不寧。
朝中事,牽一髮而動全身。
侯府不在漩渦中心,可葉家在。
「大小姐,這幾天二小姐不對勁。」芍藥說:「角門的婆子說看見過二小姐身邊的白露出府。」
又說:「她走的快,低著頭,不大對勁。」
「爹要將沈青漪嫁出去,她坐不住了。」沈青蘿讓芍藥盯著:「尤其是護國寺。」
翌日,沈青蘿踏著暑熱出門,去了墨香齋。
費時傳了話,葉懷瑾在此等候她。
墨香齋二樓置了冰塊,驅散了沈青蘿從外頭帶進來的熱意。
葉懷瑾坐在窗邊,穿著家常的藍色長袍,正在喝茶。
「四叔。」沈青蘿行禮。
他微微抬手:「坐吧。」
沈青蘿坐在她對面的圈椅上,茶是涼的,她先喝了一口。
「四叔上次的傷嚴重嗎?」沈青蘿表情隨意。
她心裡,一直記著這事。
沒有刻意去記,卻總在晚上睡前冒出來,不痛不癢,就是有些刺撓。
葉懷瑾:「文昭收了勁,無礙。」
他轉動著茶杯,抬眸:「是你告訴恂兒他赴任途中會遇見刺殺的?」
沈青蘿點頭,主動道:「我做過一個夢,夢裡預知了一些事情。」
葉懷瑾眼神未動,靜靜的看著她。
「四叔知道,我在山陽縣長大,朝中事一概不知。」沈青蘿為表忠心,將自己的處境往艱難里說。
又說:「我和葉恂定了親,與葉家一體,即便是夢,我也不敢掉以輕心。」
沈青蘿想過,這件事荒誕與否不重要。
任誰也不能查出她是重生的吧?
葉懷瑾收回視線,喝完了杯中茶,才開口:「假扮恂兒的人走官道,遇到了刺殺,人死了。」
沈青蘿指尖輕顫了下。
是她用一條無辜的命換了葉恂。
葉懷瑾看了她一眼:「這不是你的債,葉家自會安頓好他的家人,一輩子衣食無憂。」
「你今日傳信給我,不止這一事吧?」他問。
沈青蘿收斂心神,提起了護國寺發大火一事,又說起了睿王會登基。
「睿王?」葉懷瑾漆黑的眼眸里有疑惑。
「四叔不看好睿王?」沈青蘿下意識問。
問完,她才覺出不妥,這話有窺探葉懷瑾心思之意。
樞密院、北境軍應該都是諸皇子要拉攏的。
好在,葉懷瑾沒有怪她,只說:「陛下會聖心獨斷。」
安靜一瞬,他又說:「護國寺一事,我會去安排。」
沈青蘿:「多謝四叔。」
葉懷瑾挑眉:「你為的是葉家,反倒要謝我?」
「我是為我自己。」沈青蘿嘴硬。
兩人靜靜的喝了一盞茶,沈青蘿沒起身,葉懷瑾沒叫走。
「你要嫁入葉家,知道些朝局是好事,」他說。
正當沈青蘿不解其意時,聽他說起了京中局勢,沒說前朝,只說後宅間來往。
例如,昭王妃睿王妃家世,背後盤根錯節的勢力。
他說的細緻,沈青蘿托腮聽著,聽的認真。
祖母教她做生意,為人處事,葉懷瑾教她走的更高。
她雖用不上,但心存感激。
葉懷瑾說完,發覺對面的人一動不動,仍舊盯著他看。
他問:「睿王妃姓什麼?」
問的太突然,沈青蘿愣了下,不確定道:「姓王?」
見葉懷瑾不說話,沈青蘿想了想,語氣轉為確定:「是琅琊王氏。」
又說:「裴世子夫人的母親同樣出生王氏。」
提到徐令儀,沈青蘿有許多疑問,她忍了忍,最終沒忍住:「四叔,當初徐姐姐為何選了裴世子?」
繞是樞密院之首葉大人,也沒想到話是怎麼轉變到這裡的,他看向沈青蘿。
沈青蘿厚著臉皮沒避開。
她真的很想知道。
「人是她選的,你應該去問她。」葉懷瑾淡淡道。
落在沈青蘿耳里是另一層意思。
避而不談。
一定是心裡有道不能觸及的傷疤。
時候不早,沈青蘿剛想張口要回府,天支推開門,掌柜的端了飯菜上來。
菜簡單,做的精緻。
葉懷瑾:「正午日頭毒,用了午膳再回去。」
又說:「天支廚藝不錯,你嘗嘗。」
天支在一旁撓了撓頭,等人夸。
沈青蘿沒了拒絕的理由。
嘗了一口,眼神一亮,她悄聲問天支:「你多少銀子一個月?」
天支:「五兩。」
沈青蘿:「我出十兩,你來侯府做事吧?」
葉懷瑾:「......」
飯後,清茶漱口。
「天支不能給你,我給你選了一個人,有點功夫,能護你周全。」葉懷瑾說。
天支領了人進來。
是位打扮利落,英姿颯爽的姑娘,她抱著劍,沖沈青蘿行禮:「見過大小姐。」
「沈姑娘,她叫天青。」天支笑嘻嘻說:「是我妹妹。」
沈青蘿不會真的嫁入葉家,帶個眼睛是累贅。
可葉懷瑾顯然決定了,她無奈只能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