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他進來。」
手上的文件被放下,霍承焰快步往外走。
跟在身旁的手下還沒有他的速度快。
何青一進門,就跟匆匆往外走的霍承焰撞個正著。
「霍先生。」何青後退半步。
同樣是姓霍的,又是霍訣的小叔,何青很難對他有好感。
換做曾經,只要是姜寧奚喜歡的人,他作為朋友,也會同樣對對方抱有善意。
出了姜家跟霍訣那條白眼狼之後,何青對每一個接近姜寧奚的人都會以最大的惡意去揣測對方。
即使霍承焰對姜家人的所作所為他都看在了眼裡。
也看到過霍承焰親自下海搜尋姜寧奚的蹤影。
可這些又算什麼呢?
以前的姜家人、霍訣,哪一個不是能為姜寧奚付出性命的存在呢?
「抱歉,剛剛在處理其他事,讓你久等了。」
跟何青想像中不同。
這個在遊輪上冷厲無情的男人,此刻卻格外溫和。
有著跟姜家人和霍訣不同的禮貌客套。
「沒等多久,」他把手裡的盒子遞給霍承焰,「你生日當天就送到了,只是他還沒來得及親手交給你。」
畢竟本來就是姜寧奚打算送給霍承焰的東西,即使何青再不待見對方,也還是要把東西送到。
話說出口那一刻,自以為已經接受了姜寧奚的死亡的他,卻啞住了。
淚珠毫無徵兆地掉了下來,砸在手背上。
溫熱的水珠,居然凍得他心臟扯著疼。
明明只差一點點,姜寧奚就要快樂了,就要把親手做的東西送到霍承焰手上了。
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何青深吸了口氣,「珍惜好他給你留的東西。」
「謝謝你。」霍承焰應聲。
同方才的語氣大不相同,啞成了氣音,讓何青懷疑是不是同一個人發出來的。
他抬眼看過去,雙手捧著禮物盒的男人垂著頭。明明寬闊的肩膀依舊挺直板正,卻讓人感覺他像是被壓垮了。
這個時候,何青才注意到霍承焰臉色慘白,那雙墨綠色的眸子裡爬滿了血絲,像是失去光澤的寶石。
他很想要質問霍承焰,為什麼前兩天還開開心心地張羅著生日禮物的人會毫不猶豫主動走向死亡?為什麼前後落水,霍承焰能活著回來,姜寧奚卻永遠滴留在了海里?
甚至疑惑為什麼死在海里的是姜寧奚。
生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緒,對霍承焰這個姜寧奚死前還掛念著的人做出不可理喻的事來,何青沒再接話,轉身冷酷地離開。
他只希望姜寧奚的真心別再被辜負。
*
「姜舒嶼果然打算帶著姜家的錢跑路,不過我們按照您事先要求的,在各個關卡攔住了他。」
等姜家反應過來,要對姜舒嶼下手的時候,這人就算長出了翅膀,也飛不出京城。
「剩下的事跟霍恆匯報就行。」
霍承焰抱著盒子,神色淡淡。
似乎對所有事情都不感興趣。
手下理解他的心情,閉上嘴巴沒再說話。
向來站在權利頂峰支配他人生死的霍承焰,緩慢地轉身,高大的肩頭落滿了孤寂。
他沒急著打開姜寧奚給他的生日禮物,而是先回到酒店,去看姜寧奚的屍體。
晏女士眼眶通紅,見他安然回來,稍稍鬆了口氣,「寧奚……安頓好了,最快今晚就能抵達京城。」
霍承焰點了點頭,抬腳往裡走。
巨大的水晶棺被放置在柔軟的地毯上,毫無生氣的姜寧奚安詳地躺在裡頭。
比起霍承焰離開時,他身上多了不少鮮艷漂亮的花。
在工作人員的處理後,這些花會跟著姜寧奚的屍體永生。
「你送的生日禮物,我拿到了。」霍承焰沒有半點形象,抱著禮物盒席地而坐。
他把額頭抵在冰冷的水晶棺上,輕聲細語地同裡頭的人講話,「寧奚,我最想要的生日禮物沒有了。」
撐起整個霍氏、行事穩重殺伐果斷的男人,那雙難以看透的眼眸中,逐漸被茫然所占據。
「該怎麼辦呢?」
無論何時都能給出精準解決問題的方案的霍承焰,此刻無助地喃喃著。
霍先生看不下去,站在門口催促,「該帶他回去了。」
「再等等。」霍承焰搖頭。
「等什麼?」
從沒見過兒子這副頹喪模樣的霍先生心頭湧上一股不安。
「我想帶他去看日出。」
「他說海邊的日出很好看。」
霍承焰凝視著被鮮花圍繞著的人,流轉著的眸光滿是繾綣。
「由他去吧。」晏女士扯了扯自家丈夫。
嘴上說著不管霍承焰,但夫妻倆心裡還是不放心。
見人不吃不喝,勸了也裝聾作啞,便只能在夜裡讓人守著,生怕霍承焰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
屋子裡的燈悉數被關掉,只留下棺材前的一盞橘子夜燈。
暖色的光照在姜寧奚的臉上,讓他看上去格外鮮活,氣色也好了不少。
霍承焰盯著他的臉,通紅的眼裡漾起了笑。
不過幾息,笑僵在了臉上。
從前的日夜裡,每當姜寧奚睡去,他都會悄無聲息去到對方的房間,像現在這樣,沉默著,望著睡熟的人。
這件事對霍承焰來說,是安撫心靈的有效藥劑。
此時此刻,姜寧奚的胸膛不再起伏。
閉著眼的人也不再會突然翻身,將睡得泛紅的小臉埋進被窩。
更不會咕嚕咕嚕地說夢話。
霍承焰的心一點點涼了下去。
他的胸膛里的器官,似乎也停止了跳動。
「天快亮了。」
直到眼睛酸得像是要滴出血來,霍承焰才把僵到發硬的脖頸抬起來。
他俯身探到棺材裡,在姜寧奚泛著寒意的額頭上落下一吻,「我帶你去看日出。」
屍體不能隨意挪動,他便抱著姜寧奚的衣服跟對方送他的禮物盒往外走。
看日出得到高點。
霍承焰獨自一人踩著深重的露水,吱呀吱呀,一步步站到令人膽寒的懸崖邊上。
「這裡視野最好。」
他席地而坐,脫下自己的外套放在地上,再把禮物盒跟姜寧奚的衣服放到外套上。
像是有人在跟他並排坐著。
極致的黑灑落而下,霍承焰偏頭,精緻的禮物盒變得模糊不清。
寂靜的世界來臨,持續了許久,久到霍承焰將他跟姜寧奚的過往來來回回品味了數遍。
真短暫啊。
他跟姜寧奚的記憶,怎麼就那麼少呢?
強光刺得眼球發酸發痛,霍承焰將目光移向金燦燦的朝陽。
這場噩夢,醒不過來了。
日出格外迅速,鋪天蓋地的亮光強勢灑落大地,半點不給人反悔的機會。
霍承焰耳邊響著嗡嗡聲,頭頂的烈日灼燒著他的皮膚。
還好沒把姜寧奚帶過來。
太陽照得人臉生疼。
等到身體適應了亮堂的清晨,霍承焰才像生鏽的木頭人一般,笨拙地拆開禮物盒。
「生日快樂。」他說。
絲絨蝴蝶結被扯開,禮盒蓋子被移開。
「不快樂……」
沙啞的嗓音被懸崖上的冷風吹散。
姜寧奚精心準備的禮物,同壽星見了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