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氣氛很熱烈。
地鐵總指揮部內卻十分緊張。
原因很簡單。
京城地鐵一號線是國內第一條地鐵,地鐵的建成代表了咱們的工業化水平提高了一大截,放了一顆大衛星。
在這個大背景下,開通當天的乘客和圍觀的群眾肯定很多。
人一多,就容易出亂子。
「要我說,日報就不該大肆報導.....」一個領導看著地鐵的路線圖,皺起了眉頭。
「老陳,這話可不能亂說。」劉國璋聞言,立刻出聲制止。
他深知宣傳的重要性,但同樣理解那領導的壓力。
那領導也意識到自己失言了,鬱悶的說道:「根據我們的推算,明天現場至少會有五萬人。
地面上的保衛工作相對好辦,把鐵道兵的兩個營調過來,足以維持秩序。」
「但是,地鐵內部呢?車站裡,車廂里,那麼多人同時湧入,萬一有人混在其中,心懷不軌,怎麼辦?」
旁邊另一位領導接話:「愛國不是已經在各個出入口,都安裝了金屬探測安檢門嗎?」
「安檢門可以檢測金屬,但是炸藥呢?」
此話一出,辦公室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是啊,相比較匕首,刀具之類的金屬武器,炸藥對地鐵的威脅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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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像一下,如果敵人在地鐵內引爆了炸藥,會是什麼場景?
一想到這裡,所有人都不寒而慄。
「愛國呢?」劉國璋環視一圈。
「段長,愛國同志他……好像是回前門機務段接狗去了。」一名工作人員小聲回答。
「狗?」這下子不但是劉國璋,就連那些領導們也都蒙了。
沒錯,李愛國確實是接狗,不過不是一般的狗,而是警犬。
早在製造安檢門的時候,李愛國就意識到僅僅依靠安檢門,是無法保證絕對安全。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便想到了後世常用來檢查爆炸物的警犬。
在這個年代,國內已經有了警犬,東北,羊城,昆明都成立了警犬訓練小組。
只是這些訓練小組,還僅僅是訓練,很少用於實戰,更別說鐵路安檢了。
為此。
前門機務段內,成立了警犬訓練小組。
說是小組,其實就是擁有養狗經驗的鐵道職工,把自家的獵犬帶到段裡面,接受統一的培訓。
訓犬小組所在地,就在工作室的左邊,是個大院子,門口掛著牌子。
「愛國,你給這個訓犬小組起的名字……是不是太草率了點?」
周克開著車,送李愛國來到大院門口。
他已經是這裡的常客,但每次看到那塊牌子,嘴角還是會忍不住抽搐兩下。
沒別的原因,只因為上面寫著「汪汪隊」三個大字。
這可是威風凜凜的警犬部隊啊!
叫汪汪隊?
這名字也太……幼稚了吧!
「咳咳,」李愛國乾咳一聲,一本正經地解釋道。
「你不懂,這叫戰術欺騙,用一個可愛的名字來迷惑敵人,讓他們放鬆警惕。」
他當然不能告訴周克,他腦子裡已經響起了「汪汪隊,立大功」的旋律。
走進大院,十幾個身穿統一制服的訓導員已經整齊列隊,精神抖擻。
他們每人手裡都牽著一條警犬。
這些警犬都是前門機務段透過昆明路局的關係,從昆明警犬繁殖訓練所搞來的。
據說是當地利用昆明本地的狼犬和舊飛虎隊留下的德牧等種犬種雜交出來的。
跟後世相比較,這些警犬個頭更大,毛髮烏黑油亮,眼睛閃閃發光。
警犬們看到李愛國走來,耳朵一下齊齊豎起,尾巴下意識地就想搖動,但似乎又想起了紀律,剛擺動一下就停住了。
那樣子,就像一群孩子看到了最喜歡的朋友,想撲上去撒嬌,卻又礙於家長在旁邊,只能拼命抑制內心的激動。
「立正!」
訓犬隊隊長張景隊長大喊一聲,訓犬員們紛紛挺起胸膛,那些警犬也個個仰首挺胸,整齊劃一。
李愛國暗暗為這位大隊長豎起了大拇指。
警犬隊伍最重要的不是犬,而是人,好的訓導員比好的警犬更難找。
張景是獵戶出身,從小豢養獵犬,偶然的機會,參加了隊伍。
更是利用自家的獵犬,在一次戰鬥中,咬斷了鬼子軍官的小腿。
還有一次,敵人將引燃的炸藥包扔了過來。
是張景指揮獵犬咬滅了引線,拯救了一個班的同志,立下了大功。
解放後,張景轉業到了前門機務段,擔任維修車間的維修組長。
平日裡,張景依然幫著那些段裡面和各個扳道站訓練獵犬,還真用獵犬抓到了不少小偷。
李愛國從曹文直那裡聽說過他的事跡。
決定成立汪汪隊時,第一個就想到了他。
「愛國同志,我們第一大隊十一人,十一條警犬,向您報導。」張景跟李愛國敬了一個禮。
半年前,面前這個年輕人,成立了汪汪隊,提出了一整套警犬訓練辦法,張景最開始還以為是天方夜譚。
結果半年後,看著那些訓練好的警犬,張景算是徹底服氣了。
以前的那些獵犬跟這些警犬相比較,就像是土匪跟正規軍的差距。
「愛國同志,這半年來,這些警犬的提升很快,服從性都達到了九分,另外.....」張景這邊匯報進展。
一隻黑色的警犬已經忍不住沖著李愛國投去期待的目光了。
李愛國笑著走了過去,挨個揉了揉佇列里警犬們的腦門,最後停在了那隻黑色警犬面前。
這是汪汪隊裡最大最健碩的,足足有五十公斤,在昆明犬中屬於大隻的。
其名叫小黑,性格爆裂,當初為了訓練小黑,張景花費了一個多星期,也沒搞定。
誰承想,李愛國只跟它打了個照面,三兩下就讓這隻犬王變得服服帖帖。
「小黑,明天是執行任務的日子,你是隊長,要作出表率。」
「汪汪....」小黑點頭。
站在一旁的張景臉上的表情頓時有些鬱悶:「愛國同志,我才是汪汪隊的隊長啊……」
「沒錯,你確實是隊長。」李愛國笑著站起身,「不過你是訓導員的隊長,小黑是警犬們的隊長。你們倆職位相同,只是分工不同而已。」
「......」
張景沉默了。
他總覺得這話聽著哪裡不對,好像自己被占了便宜,卻又找不出反駁的理由。
畢竟在李愛國制定的汪汪隊隊規里,訓導員和警犬的地位是平等的。
「小黑,你老實告訴我,」李愛國忽然壓低聲音,湊到小黑耳邊,「老張最近有沒有剋扣你們的伙食?比如偷吃你們的牛肉乾?」
「……」張景的臉瞬間就黑了。
開玩笑,他們這些訓導員就算是餓肚子,也不能虧待了這些警犬。
一番人犬互動之後,李愛國直起身。
「老張,時間緊迫,京城地鐵那邊馬上就要通車了。我們必須儘快趕到現場,讓警犬們提前熟悉環境,做好戰前準備。」
「是!服從領導安排!」張景立刻點頭。
晚上帶警犬適應地鐵環境,是之前確定好的策略。
「出發。」
隨著李愛國一聲令下,周克將一輛中巴車直接開到了大院門口。
訓導員們帶著各自的警犬,上了車。
中巴車緩緩啟動,載著這支特殊的隊伍,朝著京城第一條地鐵奔去。
.....
夜色漸漸濃了,籠罩了整個京城。
進入了十一月份,氣溫尚且不能用寒冷來形容,反而有些涼爽。
這年代沒有什麼娛樂方式,就連電視機也屈指可數,吃完了晚飯,大院裡的住戶們都喜歡聚在院子裡嘮嗑。
位於公主墳附近的26號大院,也是如此。
這個大院裡的住戶,大多在第五機械廠工作,因此這裡也被大家習慣性地稱為機械廠大院。
「你們聽說了嗎,明天咱們京城的地鐵要開通了。」
「哪能沒聽說啊!報紙上登了那麼大的版面,咱們廠里的大喇叭也哇哇叫了一整天了!」
「正好明天是周末,要不咱們一塊兒去湊湊熱鬧,坐坐那地鐵?
聽說那玩意兒是用電的,跑起來又快又穩,比咱們坐的綠皮火車舒服多啦!」
「好好好,一塊兒去!」
幾個住戶正熱火朝天地議論著,忽然注意到角落裡坐著一個沉默不語的年輕人。
那人身穿一身灰色工裝,身材消瘦,面色沉靜。
「陳淮啊,你呢?明天去不去湊這個熱鬧?」
「別問小陳了,他是個菜包子,肯定不會湊熱鬧。」另一個住戶打趣道。
菜包子在京城人形容一個人老實的詞語,只是帶有強烈的貶義詞,跟後世的窩囊廢差不多。
也難怪大家這麼看他。
陳淮,雖然在機械廠的供銷科當科員,算得上是一份體面工作了。
但在人員複雜的供銷科里,他卻是個人人都能踩一腳的角色。
最苦最累的活兒總是丟給他,白瞎了他那初中畢業的學歷。
最重要的是,陳淮馬上三十歲了,還沒有結婚,在這個年代,屬於被鄙視的物件。
「幹什麼呢!老王,怎麼說話呢!小陳人挺不錯的。」隔壁院的趙大娘看不過去了,出聲攔住了那個住戶。
她看向陳淮說道:「小陳啊,我跟你說個事。
我娘家有個侄女,今年二十五,在紡織廠當女工,模樣長得可出挑了。
你要是有那個意思,大娘我幫你牽個線,搭個橋,怎麼樣?」
「不用了,大娘,我要回去看書了。」
陳淮就像是從來沒被羞辱過一樣,站起身離開了。
大娘有些失望:「哎,你看這個小陳!真是的,人家好心好意給他介紹物件,他反倒還裝起來了!」
院子裡其他人又是一陣鬨笑。
「我說趙婆子,你就別坑人家小陳了!
誰不知道你那侄女,就喜歡跟廠里那些小年輕跑出去跳舞啊?
也不知道是多少人的蜜兒。
要是真跟小陳結了婚,還不把小陳給捏把得死死的?」
「去去去!說的都是些沒影兒的事,誰再亂嚼舌根,我跟誰急啊!」
趙婆子被戳破了小心思,頓時有些惱羞成怒。
「再說了,就小陳那麼個窩囊樣,能娶到我侄女,那是他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他還挑三揀四,想什麼呢他!」
住戶們的鬨笑聲和趙婆子的嚷嚷聲,隨著晚風,清晰地飄進了後院。
誰也沒有發現,走進黑暗中的陳淮,嘴角勾起了一抹不屑的冷笑。
就這點表情,哪怕是在黑夜裡,也是轉瞬即逝。
陳淮的家在後院最角落的位置,是兩間低矮的平房。
他推開門,閃身進去,然後插上門栓。
他沒有在外屋停留,直接走進了裡屋,從床下的一個木箱子裡,取出了一台收音機。
他熟練地扭動旋鈕,除錯電台。
一陣刺耳的雜音過後,耳機里傳來一個帶著怪異腔調的女聲。
雜音很大,他貼著收音機,聽見一個女聲斷斷續續地說:
「茲啦……這裡是……海峽之聲廣播電台……茲啦……這裡是……」
「現在播報新聞……微操大師今日會見了……」
.....
這是對岸的廣播電台,內容無非是一些島上的日常新聞。
當然,言語之間免不了對這邊進行各種貶低。
陳淮聽了一陣子,抬起手腕看看時間,已經將近九點了,看來今天並沒有下達指示。
他眼睛盯著手錶的秒針,一圈,一圈,又一圈……
等待著今晚的廣播結束,然後上床睡覺,繼續他那菜包子的人生。
就在這時,裡面傳來了一道聲音。
在新聞播報的末尾,播音員用一種毫無波瀾的語調,插播了一條看似平常的農情資訊。
「……據預測,華北地區……未來幾日……墒情不佳……京城一帶……尤為乾旱……該澆水了……務必……將水澆到老樹根上……」
陳淮的身體猛地一震,僵在了原地。
收音機里的聲音還在繼續,但他已經聽不見了。
他的腦子裡只有上線那句話:「以後給你布置任務,暗號是京城一帶該澆水了」
十多年了。
他以為自己早就忘記了,早把自己當成一個普普通通的供銷科幹事。
可是當這句話想起來,他發現自己一個字都沒忘記。
他關掉收音機,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
足足十多分鐘,這才將收音機關掉,抄起一把手電筒,推開門走了出去。
此時,大院裡嘮嗑的人們已經散場了,四周靜悄悄的。
趙婆子還沒睡,看到陳淮又出了門,也沒覺得奇怪。
這小子竟然半夜出去遛彎,說是鍛鍊身體。
最開始,大家還以為他要搞什麼名堂,暗中觀察了好幾次,但都沒發現異常,時間久了,也就習以為常了。
「哎,小陳,」趙婆子還是不死心,攔住他,又提起了話頭,「我那侄女的事,你再考慮考慮……」
陳淮這一次連一個字都懶得回應,只是腳步微微一挪,像一道影子般繞開了她,徑直走出了大院,消失在夜色中。
趙婆子看著他的背影,撓撓頭:「老周,你覺不覺得,今天晚上小陳好像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的,不還是那個菜包子嘛,你看花眼了。」老伴打著哈欠,擺擺手,壓根沒在意。
.....
陳淮出了大院,沿著道路一路來到了旁邊的公園裡。
他並沒有著急,而是拿起手電筒,四處晃了一陣子。
明亮的手電筒光束,只驚起了一些鳥兒,陳淮這才放下心,來到了位於公園後面的小山上。
山不大,卻布滿了樹木,陳淮深一腳,淺一腳,來到了一顆老槐樹前。
他關掉手電筒,側起耳朵傾聽片刻,確定周圍沒有異動後,這才彎下腰,把手伸進了樹洞裡,指尖觸及到了軟軟的東西。
是一個紙團。
陳淮不動聲色地將紙團攥進手心裡,沒有片刻停留,轉身快步下了山,迅速離開了公園。
重新回到大院裡。
陳淮關上門,卻沒有開燈,生怕那明亮的白熾燈在從窗子裡傾斜出去的時候,將所有的秘密都暴露在未知的視線中。
啪嗒。
推亮手電筒。
光束打在紙條上。
一行墨黑的字跡映襯他的眼眸,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紙條上只有一句話。
「炸毀京城地鐵一號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