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富貴走出自家院門,心裡藏著事,沒注意,腳踩在了地上的一個石頭上,硌得鞋底生疼,人差點跌倒。
但這點的痛楚,遠不及心頭那團亂麻來得煩悶。
他原本的計劃,是先去村部找王抗日。
可拐過那小道,他腳步就頓住了,越想越不得勁兒。
「今年這是怎麼了,喝涼水都塞牙!」
趙富貴低聲罵了句。
在向陽村當了十幾年支書,什麼時候這麼憋屈過?
媳婦閨女讓人打了,還要上門去賠罪。
這要是傳出去,他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威信何在?
以後還怎麼在村里作威作福!
前段時間自家侄子逼死了知青,雖然糊弄過去了,但他也在有些人那裡掛上了號。
現在又出了這檔子事,還不知後面會引起什麼變故!
萬一引來主子的人,他都不知道該如何交代。
想到昨天公安局周局長親自頒獎……一股寒意從趙富貴的尾椎骨竄上天靈蓋。
這陸遙,怕是帶著任務來的。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念頭一轉,去找王抗日家的心思淡了。
眼下最要緊的,不是和王抗日商量,而是親自去探探那陸遙的底。
知己知彼,方能安心。
於是,他背著手,改變了方向,徑直朝著知青點走去。
這才有了陸遙散出意識,無意間看到的一幕。
知青點的大院子裡,周衛國幾個老知青,圍在井台邊曬太陽。
說是曬太陽,其實不過是找了個地方,討論陸遙收拾趙蔓的事。
這裡面,最積極的就數黃建軍。
那激動的樣子,要不是還有其他人在院子裡,都能跳起來。
趙富貴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口時,幾人還在暢所欲言。
周衛國抬眼瞅見是他,心裡咯噔一下,「支書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
趙富貴有些生氣。
明知故問。
他不信這些人不知道他為了什麼,「周知青,你們怎麼都圍在這裡,下午沒有去掙工分嗎?
現在雖然秋收結束了,但該掙的工分還是要去掙的。
鍋里有了,碗裡才會有。
要不然等到分糧的時候,你們這些小子,可就要喝西北風了。」
這話聽起來是關心,實則是在敲打,提醒他們誰才是這向陽村說了算的人。
說別人閒話之前,也要看看在誰的地盤。
他媳婦閨女是丟了面子,但他趙富貴也不是吃素的,真惹急了,他有的是辦法制裁。
周衛國心裡苦笑,連忙解釋:
「支書批評的是,我們就是靠工分吃飯的,怎麼敢在口糧上懈怠,那不是和自己的肚子過不去嗎!
這不是下午聽我們隊長說,村長把所有的鋤頭、鎬頭都收了起來,說是要統一帶到縣城的農機廠去修理打磨。
說是公社的統一安排。」
「哦!」
趙富貴臉上露出一副剛剛想起來的表情,「是有這麼回事,王村長跟我打過招呼。
瞧我這記性,年紀大了,事情一多就忘。
難怪你們都在這裡窩著。」
早知道剛才就先去找王抗日了,也不會被周衛國當面點破,略顯尷尬。
他話鋒一轉,狀似隨意地問道:「對了,昨天我在縣城辦了點事,回來的遲了,聽說新來的幾個知青都安頓到後院了?」
「是的,他們都租了後院的單間。」
周衛國說道。
這不是廢話嗎?
今天中午為了薛秘書,還專門跑過來了一趟,怎麼可能不知道住哪裡!
這人真是能裝。
說一句過來解決他閨女的事,能死啊!
死要面子活受罪!
趙富貴點點頭,不再說話,背著手徑直往後院走。
周衛國和幾個知青交換了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嘲諷。
趙富貴這面子活兒,做得十足十。
「衛國,咱們不跟著去看看?」
黃建軍湊到周衛國身邊,壓低聲音,眼裡滿是急切。
周衛國瞪了他一眼,「急什麼!
現在跟過去,跟去看猴戲有什麼區別?
那是趙富貴,不是趙蔓那個蠢貨。
赤裸裸地去圍觀一個村的支書出醜,這不是明擺著給他上眼藥嗎?
咱們還得在人屋檐下討生活,這點顧慮都沒有,以後有的苦頭吃!
你可別再這麼冒失了……」
他比黃建軍看得透徹,也更為謹慎。
得罪了趙富貴,往後的日子絕不會好過。
別看現在陸遙占了上風,那是趙富貴還沒有發力,怎麼說也是一村支書!
黃建軍被噎了一下,不甘地閉了嘴,但眼睛還是不死心地瞟向後院的方向。
趙富貴跨過月亮門,踏入後院。
眼前的景象印證了王荷花的描述:牲口圈那邊,倒塌的草棚還癱在地上,爛木頭和枯草混雜,一片狼藉。
而最刺眼的,莫過於陸遙房間那扇被趙蔓撞毀的門,破破爛爛地耷拉著。
在那破門的門檻上,正站著一個人。不是陸遙又能是誰。
她穿著一件嶄新的棉襖,身形瘦削,卻挺直如松。
安靜地站著,手裡拿著一塊新毛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什麼。
陽光打在她身上,卻仿佛繞開了她,只在她周圍投下清冷的光暈。
在趙富貴踏入後院的瞬間,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了上來。
那一刻,趙富貴心頭猛地一跳。
那種感覺又來了!
仿佛這姑娘早就算準了他這個時候會上門,專門在此等候。
那雙眼睛,清凌凌的,沒有絲毫驚慌或挑釁,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讓他這個見慣了風浪的村支書,莫名地心底發寒。
難怪自家媳婦會說這姑娘不簡單!
這股子鎮定自若,確實與自家主子有的一拼。
他強行壓下那點心悸,「陸知青,剛來我們村子,還習慣吧?
鄉下地方,苦寒一些,要是有什麼需要,缺什麼少什麼,可以隨時到村部反映。
我或者王村長,一般都在。」
陸遙將手中的毛巾搭在了身旁的臉盆架子上,轉動著被她擦得鋥亮的鐵盒子,「謝謝支書關心,挺好的。
就是沒想到,您閨女那麼厲害,我這邊剛落腳,就被找上門了。
我正琢磨呢,是不哪裡做得不周到,惹了大小姐厭煩,還是說,純粹是我這人,招了她嫌棄?」
趙富貴臉色巨變,根本就沒有聽到陸遙說了什麼。
他的目光緊緊的盯著陸遙手中的鐵盒子。
那個盒子?
他要是沒有看錯的話,以前在自家主子手上看到過,據當時主子和南宮先生談話。
這是一件很重要的東西,當時記得有兩個,怎麼會出現在陸遙的手上?
難道說陸遙也是主子的人?
可是這怎麼可能,要是陸遙是他們自己人,完全沒有必要把老狼那一伙人送進去。
撲朔迷離。
他一時有些搞不清楚,越是深入了解,越是迷糊。
陸遙還不知道,自己無意的一個舉動,讓趙富貴判斷出了偏差,這是後話。
不過陸遙最開始只是想試探一番,沒想到趙富貴還真認識這個鐵盒子。
這就有意思了。
看來她到向陽村下鄉,並不是隨機的,而是有人特意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