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秋風瑟瑟。
天色是一種混沌的灰白,太陽還沒完全掙脫地平線的束縛,只透出些許慘澹的光,照在這片沉睡未醒的北大荒地上。
知青點前院,老知青們裹著棉襖,縮著脖子,三三兩兩地出門了。
等到陸遙和柳鶯鶯從後院出來時,前院已空了大半,只有井口還有個人影。
是黃建軍。
他正佝僂著腰,就著井口搖上來的冰冷水洗臉,動作卻有些遲緩,磨磨蹭蹭的。
「黃知青,你今天不用去上工嗎?」
柳鶯鶯走過來問道。
她總覺得黃建軍今天的氣色怪怪的,既像沒睡好,又像打了雞血。
「要去的,要去的!」
黃建軍聞聲猛地一激靈,差點把臉盆掉進井裡。
他趕緊擰乾毛巾,開始胡亂的擦臉,「昨晚沒怎麼睡好,起遲了。
你們……你們稍等片刻
我馬上就好!咱們一起走!」
他迫切地想融入陸遙這個小團體。
這不僅是一種心理上的依靠,更是一種信號——他黃建軍,從此,在向陽村站起來了,不再是趙蔓可以隨意拿捏的玩物了。
說話間,他「嘩啦」一聲將臉盆里剩下的水潑在地上,簡單收拾了下,準備出門。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幾人轉頭看去,原來是白浩宇和司馬徽。
白浩宇打著哈欠,眼角還掛著淚痕,一副魂游天外的樣子。
司馬徽則依舊是一身整潔,步履沉穩,仿佛周遭的蕭索與他全然無關。
「嚯,你倆也這麼遲?」
柳鶯鶯有些驚訝。
她以為這兩個男知青早就走了,沒想到比她們還遲。
「別提了,不知道怎麼的,總感覺這地方跟我相衝,這兩天都沒有睡好。」
白浩宇沒好氣地揉了揉眼睛,」你們走之前也不知道叫一下我們,要不是徽哥起得早,我差點就睡過頭了。」
「我是真不知道你們還沒有走,」
柳鶯鶯有些不好意思,「不過你放心,沒有下次了。」
陸遙卻沒怎麼上心,而是散出意識,查看後院,沒想到那薛美惠和李強的屋子都上了鎖。
也就是說這兩位早早的走了。
李強也就罷了,這薛美惠怎麼也起得這麼早。
大小姐態度這麼積極!
有些說不通啊!
五個人在黃建軍的帶領下,沿著坑坑窪窪的土路,朝著村部前的打穀場走去。
秋風捲起地上的枯葉和塵土,扑打在臉上,生疼。
打穀場的空地上。
村長王抗日正叼著個煙鍋,蹲在一堆農具旁,指揮幾個民兵分發工具。
看到陸遙一行人過來,原本有些嘈雜的村民們像是被按了暫停鍵,目光齊刷刷地聚焦過來。
緊接著,便是壓抑的竊竊私語。
「瞧見沒?最邊上那個瘦瘦小小的姑娘,聽說就是她,昨天下午把蔓丫頭一腳踢飛了?」
其中一婦人指著陸遙說道。
「真的假的?」
旁邊的人有些不信。
就他們村趙蔓那體型,真不是一般人能扛的動的,一個這麼弱小的姑娘,一腳把人踢飛。
總感覺像是在說天書。
「那還能有假!你沒看到王主任臉上還有巴掌印嗎?據說就是為了給蔓丫頭討說法,被那知青姑娘扇的。」
那婦人繼續說道。
「噓……小聲點!
沒看王主任正瞅咱們這邊呢嗎?」
「怕啥……被人打了還不讓人說。
不過話說回來,這知青有點邪乎。
我聽大喇叭說了,這小知青小時候腦子受過傷,惹急了就會動手打人,跟那廟裡的怒目金剛似的。」
「腦子有病?怎麼還下鄉啊!這不是禍禍我們嗎?」
後面一個稍微年輕一點的婦人說道。
「這可不是我瞎說的,是她自己親口承認的!
所以啊,沒事別去招惹,咱這小胳膊小腿的,哪經得住她一腳?連王主任都挨了打,咱算老幾?」
這些議論聲雖然壓得很低,陸遙卻聽得清清楚楚,不過臉上平淡的連一絲漣漪都沒起。
不錯,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瘋子」這個標籤貼上去,足以讓絕大多數想找麻煩的那些潑婦望而卻步,省去無數口舌和潛在的危險。
她甚至能感覺到,那些原本帶著些許好奇或惡意的目光,在觸及她冷淡的側臉時,都下意識地避開了。
很快,就輪到他們幾個了。
王抗日磕了磕煙鍋,沒多話,只是按著名冊,將鋤頭,鐵杴等工具遞過來。
秋收早已結束,地里光禿禿的,只剩下漚肥了。
但那是技術活,不是他們這些新來的知青能夠勝任的。
倒是可以挑糞,不過那也有專門的人做,剩下主要的活計,便是開荒。
王抗日分配得很公平:
男知青每人一畝荒地,女知青每人七分。
他指了指村後的大山,那是一片深褐色丘陵,溝壑縱橫,「喏,就那片,自己找自己負責的。
幹完了一天的工分就到帳了,干不完……明天接著干。
什麼時候幹完,什麼時候工分到帳。」
五人來的遲了,拿到手的工具有些年頭了,雖然昨天維修過了,但還是可以看到豁口的。
不過也沒啥可說的,誰讓他們來的遲了,工具都是有數量的。
在黃建軍的帶領下,朝後山走去。
一進山溝,視野豁然開朗。
這哪裡是什麼「深溝」,簡直就是一片被遺忘的荒原。
地勢起伏,枯黃的蒿草長得比人還高,上面結滿了霜花。
遠處,光禿禿的樺樹伸展著黑色的枝丫,像鬼爪一樣刺向天空。
柳鶯鶯還是頭一次見到如此壯闊又荒涼的景象,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這就是北大荒,充滿原始的粗暴。
陸遙的目光掃過荒原,很快定格在不遠處的一個山坡上。
那裡,有兩個佝僂的身影,正艱難地揮舞著比他們還高的鎬頭。
是程老夫婦。
老兩口衣衫襤褸。
但當陸遙的視線掃過時,能隱約看到,那破爛外套的裡面,似乎多了一層乾淨柔軟的布料——那是她昨晚送去的舊棉襖。
程老似乎感知到了有人在看他們,抬起頭,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當看到陸遙時,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亮光,隨即又低下頭,繼續掄起了鎬頭。
岳沁心則依偎在丈夫身邊,幫忙撿拾著翻出來的石塊。
陸遙被抓了個正著,也不尷尬,只是朝著老兩口的方向,微不可察地輕輕點了一下頭,便收回目光,走向分給自己的那片荒地。
上輩子,她要是沒有記錯的話,程老兩口子這個時候應該是在挑糞才對。
他們也是在挑糞的過程中認識的。
這輩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竟然讓老兩口也來開荒了。
其實,這一變故,還真跟她有關。
昨晚到牛棚送東西,引起了洛天河的注意,後面又得知陸遙是白家剪紙的傳人,所以天不亮,洛天河就招來了王抗日。
一番商議,才把程萬里兩口子安排到了這邊開荒,也方便陸遙與之接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