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點。
陸承舟帶著小滿走進了那家麵館。
麵館很小。就四張桌子。牆上掛著一塊木板菜單,字寫得歪歪扭扭的。牛肉麵八塊,清湯麵五塊,加蛋一塊。
老闆牛長海在灶台後面煮麵。六十多歲,背駝得厲害,圍裙上全是油漬。
聽見腳步聲,他抬了下頭。
「又來啦?老規矩?」
「嗯。一碗牛肉麵,一碗清湯加蛋。」
陸承舟挑了靠里的位置坐下。小滿坐在他對面,腳夠不著地,晃來晃去。
牛長海端面過來的時候,小滿抬頭看著他。
「爺爺好。」
「哎,小娃好。」牛長海笑了一下,把面放下來。
小滿沒有動筷子。
她盯著牛長海的右手。
虎口上那道舊疤,發白髮亮,皮肉擰在一起,像一條蜈蚣趴在上面。
「爺爺。」
小滿的聲音軟軟的。
「你的手疼不疼?」
牛長海的笑僵了一瞬。
「不疼。老傷了。切菜切的。」
「不是切菜切的。」
小滿的眼睛很認真。沒有躲閃。
「是壞人用刀劃的。」
牛長海整個人僵住了。他手裡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他看著小滿。又看了一眼陸承舟。
「你們到底是誰?」
陸承舟沒有亮證件。
「牛師傅,坐下來聊聊吧。」
「我不認識你們。我就是個賣面的。」牛長海彎腰撿抹布,手在抖。「你們要吃麵就吃。不吃就走。」
「爺爺。」小滿從椅子上滑下來。她走到牛長海面前,仰著頭。
「青鷹叔叔讓小滿來看你。」
牛長海的臉一下白了。
「你說什麼?」
「青鷹叔叔。穿黑衣服的。他說你是好人。他說你當年想幫忙的。」
牛長海退了一步。後背撞在灶台上。
「你怎麼知道這個名字。」
「叔叔告訴小滿的。」
「不可能。他死了。他十五年前就死了。」
「小滿知道。」小滿點頭。「叔叔說他知道你害怕。他不怪你。」
牛長海的眼圈一下紅了。
他扶著灶台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陸承舟。
「你們是警察?」
「是。」
「馬德坤呢?」
「昨天抓了。」
牛長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真的抓了?」
「真的。跑不了了。」
牛長海把抹布攥在手裡,攥得指節發白。
他突然蹲下來。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蹲在油膩的灶台旁邊,肩膀一抖一抖的。
「十五年了。」他的聲音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十五年了。我每天都做噩夢。我夢見他們把那個小伙子拖走。我看見了。我站在巷子口,我看見了。」
小滿走過去。
她把一樣東西放到牛長海的手心裡。
是一枚舊警徽。青鷹的。
之前從荒地遺骸旁邊挖出來的那枚。陸承舟讓秦晚星拍攝記錄後,暫時保管在專案組。今天早上,是陸承舟讓小滿帶來的。
牛長海低頭看著手裡的警徽。
眼淚直接掉了上去。
「他那天晚上來找我。說讓我第二天去派出所做個筆錄。他說不用怕。他說他會保護我。」
牛長海吸了一口氣。
「第二天他就沒了。然後馬德坤的人找到我。拿刀架在我脖子上。說如果我敢開口,他們知道我女兒在哪裡上學。」
他舉起右手。
「這一刀就是那天砍的。」
陸承舟沉聲說:「牛師傅。馬德坤已經被抓了。他的團伙也在全面收網。你現在是安全的。」
「我知道。」牛長海擦了一把臉。「我知道。可是我怕了十五年。人怕久了就廢了。我連報警的膽子都沒有了。」
小滿拉了拉他的衣角。
「爺爺。叔叔說你不廢。」
「啊?」
「叔叔說你每年清明都往那片荒地放饅頭。你沒有忘記他。你只是不敢說。不敢說不等於壞人。」
牛長海的下巴在顫。
「他真的這麼說了?」
小滿點頭。
「叔叔說你是他到最後都想保護的人。他說不怪你。他說他只希望你以後不要再做噩夢了。」
牛長海捂住了臉。
他哭得渾身在抖。一個做了十五年麵條的孤獨老人,終於把壓在胸口的石頭哭了出來。
半晌,他站起來。
他走到陸承舟面前。
「你要我作證是不是?」
「不強迫你。你可以選擇不做。」
「我做。」
牛長海把抹布往灶台上一甩。
「我他媽等了十五年了。我等的就是這句話。有人告訴我,不用怕了。」
他看著陸承舟的眼睛。
「我那天晚上看見馬德坤和另外兩個人。在老糧庫後面的巷子。他們把一個人拖上了麵包車。那個人穿著深色外套,手被綁著,嘴被封著。個子不高,很瘦。」
「麵包車車牌我記了一半。我記了十五年。尾號是8526。」
「還有一個人。帶著他們幹活的人。很高。左耳朵上有顆黑痣。當時馬德坤喊他'海子'。」
陸承舟全程在錄音。
「牛師傅,你看見的那個被拖走的人。是那天晚上來找你的人嗎?」
牛長海沉默了幾秒。
「是。就是青鷹。我認得他。他之前來我麵館吃了三次面。每次都要牛肉的,加辣。」
他聲音顫了一下。
「第四次他來,他說讓我幫忙。他說他是警察。他說完第二天我就看見他被人拖走了。」
「然後呢?」
「然後我躲在巷子口。沒出聲。」牛長海垂下頭。「我看著他們把他拖走的。我一個字都沒喊。」
小滿走到他身邊,伸手握住了他滿是老繭的手指。
「爺爺,你現在喊了。」
牛長海低頭看著她。
「叔叔聽見了。」
牛長海蹲下來,把臉埋在小滿肩膀上。
一個三歲半的小糰子,被一個老人抱著。
麵館里安安靜靜的。
灶上的水還在咕嘟咕嘟響。
陸承舟把錄音存好。發給了賀雲深。
消息只有一句話。
「人證拿到了。收網吧。」
賀雲深回了一個字。
「好。」
中午,麵館沒開門。
牛長海跟著陸承舟去了鎮派出所做了正式筆錄。四頁紙。字字清楚。簽字的時候手沒有抖。
做完筆錄,他問陸承舟。
「以後還會有人來找我麻煩嗎?」
「不會。我保證。」
牛長海點了點頭。
他回麵館的時候,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然後他把門上那塊寫著「休息」的牌子翻了個面。
上面寫著「營業」。
他進了灶台,點火,燒水。
煮了一碗牛肉麵。
加辣。
他把那碗面端到靠窗的桌上。面對面放好筷子。
沒有人來吃。
但他坐在對面,安安靜靜地看著那碗面。
看了很久。
「小伙子。」他的嘴動了動。聲音只有自己聽得見。
「你等的話,我今天說了。」
「你可以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