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案發布會後的第三天。
臨江鎮恢復了平靜。
陸承舟帶著小滿準備回省城。車子開在高速上,小滿抱著國徽靠在安全座椅里,眼睛半閉著。
許知遙坐副駕駛,回頭看了一眼。
「睡著了?」
「嗯。」陸承舟從後視鏡里瞥了一眼。「這幾天累壞了。」
「她才三歲半。」許知遙的聲音有點心疼。「正常孩子這個年紀在幼兒園玩泥巴。」
陸承舟沒接話。
車子開了大概四十分鐘,進了省城外環。
突然,路邊一輛消防車拉著警報衝過去。
那種尖銳的、穿透一切的鈴聲。
小滿猛地驚醒了。
她的眼睛一下子睜得很大。嘴唇哆嗦著。整個小身子往安全座椅里縮。
「小滿?」許知遙第一時間轉過身。
小滿沒說話。她把國徽抱得死緊,兩隻手指節都發白了。
「不要響了。」她的聲音很小很小。「不要響了。」
陸承舟把車速降下來。「小滿,只是消防車路過。沒事的。」
「不是。」小滿搖頭。眼淚已經掉下來了。「有人在喊。」
許知遙解開安全帶側過身。「小滿,誰在喊?」
「一個叔叔。」小滿的聲音開始帶哭腔。「他在裡面。好熱。好熱好熱。他把別人推出去了。他自己沒出來。」
許知遙看了陸承舟一眼。
陸承舟的手握緊了方向盤。
「小滿。」他的聲音沉穩。「你聽到的是現在嗎?」
小滿搖頭。搖得很用力。「不是現在。是很久以前。但是叔叔一直在裡面。他一直在喊。沒有人聽見。」
消防車已經開遠了。鈴聲越來越小。
但小滿還在哭。
許知遙把手伸到后座握住她的小手。「小滿,深呼吸。跟許姐姐一起。吸氣,呼氣。」
小滿照做了。但眼淚還是止不住。
「他好疼。」小滿說。「火燒到他了。但是他沒有跑。他在砸門。他在幫裡面的人砸門。」
陸承舟把車停到了應急車道上。
他轉過身看著小滿。
「小滿,你能看見那個地方嗎?」
小滿閉上眼睛。過了幾秒鐘,她睜開。
「一個很大的房子。裡面賣東西的。好多層樓。」
「商場?」
小滿點頭。「叔叔穿的衣服跟剛才那個車上的人一樣。橘色的。」
消防員。
陸承舟拿出手機。他想了一下,翻出了一個號碼。
程硯。消防救援支隊隊長。
他之前在專案組的聯絡名單里見過這個名字。上面標註的是「消防系統對接人」。
電話響了三聲。
「陸隊?」對面的聲音有點意外。「有什麼事?」
「程隊,問你一件事。十年左右,省城有沒有發生過商場火災,犧牲了消防員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有。」程硯的聲音變了。「2014年。東城萬合商場。四樓起火。我們出了三個中隊。」
「有人沒回來?」
程硯沉默了三秒鐘。
「有一個。陳星河。當時二十四歲。」
「遺骸找到了嗎?」
「沒有。」程硯的聲音很沉。「當時火場坍塌。事後清理了兩個多月。找到了他的頭盔和水槍。但是人沒有。」
陸承舟看了一眼后座。
小滿已經不哭了。但她的眼睛盯著前方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他在地下。」小滿輕輕說。「叔叔在地下面。商場下面有一層。他被壓在那裡了。」
陸承舟把手機舉近了一點。「程隊,你聽到了嗎?」
程硯那頭沒聲音了。
過了好一會兒。
「陸隊。我聽到了。」他的聲音繃得很緊。「你那個小姑娘,就是新聞上的那個?」
「是。」
「她說陳星河在地下?」
「她說商場下面有一層。」
程硯深吸了一口氣。
「萬合商場有個地下層。但是當年事故調查的時候,開發商說地下層是空的,已經封死了。我們沒有進去過。」
陸承舟的眉頭擰起來了。
「封死了?」
「對。當年的調查報告上寫的是地下層為廢棄停車場,火災前已用混凝土封堵入口。所以搜救範圍沒有涵蓋地下。」
「程隊。」陸承舟的聲音壓低了。「你信不信這個事?」
程硯沒有立刻回答。
但他的呼吸變重了。
「陸隊。十年了。我不信的話就不會每年三月去萬合舊址站一個小時了。」
「那我們見個面。」
「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
「行。我去你們專案組。」
陸承舟掛了電話。他重新啟動車子,併入車道。
許知遙摸了摸小滿的額頭。沒有發燒。
「小滿,那個叔叔還在說話嗎?」
小滿搖了搖頭。「他不說話了。他只是在等。他等了好久好久。」
「他在等什麼?」
小滿把臉埋進國徽裡面。悶悶的聲音傳出來。
「他在等一個人來接他。他口袋裡還有東西沒送出去。」
許知遙問:「什麼東西?」
小滿抬起頭。
「一個圈圈。亮亮的。」
許知遙愣了一下。
戒指。
下午兩點。省城。專案組臨時辦公室。
程硯來了。
他一米八五的個頭,穿著消防救援的常服,肩膀很寬。臉上線條很硬,但眼底有明顯的疲憊。
進門第一眼就看到了小滿。
小滿坐在沙發上畫畫。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身上有煙的味道。」小滿說。
程硯蹲下來。「我是消防員。天天跟煙打交道。」
「小滿知道。」小滿看著他。「你認識火里的叔叔。」
程硯的喉結動了一下。
「認識。他叫陳星河。是我的兵。」
小滿把手裡的畫遞給他。
畫上畫了一個穿橘色衣服的火柴人。火柴人的口袋裡畫了一個圓圈。
「叔叔說,程哥,對不起,戒指沒送出去。」
程硯拿著那張畫的手一下子攥緊了。
紙皺了。
他站起來,背對著所有人。肩膀繃成了一條線。
過了很久。
「他說的程哥。」程硯的聲音很啞。「他從來都這麼叫我。入隊第一天就叫。別人都叫程隊,他不。他說叫哥親。」
陸承舟給他倒了杯水。沒說話。
程硯轉過身來。眼睛是紅的,但沒掉淚。
「陸隊。萬合商場的地下層。我申請重新勘查。」
「我支持你。但是需要走程序。」
「我知道。」程硯把水一口乾了。「但是有一個人,你們可能需要先聯繫。」
「誰?」
「蘇禾。陳星河的未婚妻。那個戒指是給她買的。火災那天,他剛下夜班,準備去求婚。警鈴響了。他把戒指塞進內袋就上了車。」
陸承舟點頭。「她現在在哪?」
程硯的表情複雜了一瞬。
「她嫁人了。有孩子了。就在省城。」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下。
小滿忽然開口了。
「叔叔知道。」她的聲音軟軟的。「叔叔說,她開心就好。但是那個圈圈不能一直在火裡面。要拿出來。」
程硯看著她。
「為什麼?」
小滿歪著頭想了想。
「因為圈圈裡面,不只有喜歡。還有叔叔看見的東西。」
程硯皺眉。「什麼意思?」
小滿搖頭。「小滿說不清楚。但是叔叔說很重要。跟火有關係。跟門有關係。」
程硯和陸承舟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的表情同時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