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全亮。
扎西旺已經在院子裡檢查裝備了。繩索、冰鎬、帳篷布、乾糧,還有一把用了幾十年的獵刀。
陸承舟帶著人過來的時候,他正蹲在地上整理一個舊皮囊。
「準備好了?」
扎西旺沒抬頭。「還差一樣東西。」
「什麼?」
「路。」
他站起來,指著北邊那片雪峰。「你們要找的那個地方,我知道有三條路能上去。」
「一條是老獵道,要翻兩個埡口。」
「一條是河谷繞行,遠但安全。」
「還有一條最近的,從東邊山脊切過去。」
「你推薦哪條?」陸承舟問。
扎西旺沒說話。
他把手裡的東西放下,看了一眼站在陸承舟身後的小滿。
小滿今天被許知遙裹得跟個球一樣,帽子壓到眉毛,圍巾繞了三圈,就露出兩隻眼睛和一個鼻頭。
「那條最近的路,」扎西旺開口了,「我阿爸走過。」
「你父親也上過那座山?」
扎西旺沉默了。
他轉身進屋,再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東西。一塊布。
準確說,是半截軍用水壺的帆布套子。
「我阿爸六十歲那年走的。走之前給我這個。」
他把布套遞給陸承舟。
陸承舟接過來,翻了一面,上面有個模糊的紅五星印子。
「你父親從哪裡得到的?」
扎西旺不說話了。
風吹過院子,經幡嘩啦啦響。
「扎西旺。」達瓦在旁邊說,「你就跟他們說實話。這些人是國家派來的。」
「我知道。」扎西旺的聲音悶悶的。
他蹲下來,背靠著院牆。
「我阿爸年輕時候在山裡放牧。有一年冬天暴雪,他被困在半山腰的岩洞裡。」
「洞裡有東西。」
「什麼東西?」陸承舟的聲音平穩。
「槍。子彈殼。爛掉的軍裝。還有骨頭。」
所有人都安靜了。
秦晚星的手不自覺地按住了錄音筆。
「我阿爸說那些骨頭抱在一起的。有的身上還裹著旗子。他數了一下,那個洞裡有七個人。」
孟青山的手猛地抓住了身旁的門框。
「七個?」
「我阿爸說七個。可能還有別的洞,他沒敢再找。」
「為什麼不說?」陸承舟問,「這麼多年為什麼不報上去?」
扎西旺抬起頭,眼裡有一種複雜的東西。
「那是邊境。」
「那片山兩邊都有人說是自己的。那些年經常有兵在上面走來走去。我阿爸怕。」
「怕什麼?」
「怕說出來惹事。怕兩邊打起來。怕把我們家卷進去。」
「他一個放牧的,什麼都不懂。他就知道那些人穿的是中國軍裝。可是那塊地到底算誰的,他說不清。」
「他怕說了之後,那些遺骨被搶走。或者被人拿來做文章。」
「所以他一輩子沒說。」
「就留了這麼一個水壺套子。」
扎西旺指著陸承舟手裡的布。「他說這是那些人里一個當兵的身上拿的。他不是偷,他是想留個證據。萬一有一天有人來找。」
「他等了一輩子沒等到。」
「他死之前跟我說,如果有一天有中國當兵的來找人,你就把他們帶過去。」
「如果沒人來,你就把這個燒了。別讓它害你。」
扎西旺的眼眶紅了。
「我等了十幾年了。沒人來過。」
「我以為不會有人來了。」
「直到你們。」
院子裡安靜得只剩風聲。
小滿從陸承舟身後走出來。她的小腳踩在石頭地上,一步一步走到扎西旺面前。
「扎西旺爺爺。」
扎西旺看著她。
「爺爺們不怪你阿爸。」
「真的?」
「嗯。他們說你阿爸把洞口用石頭堵起來了,不讓野狼進去。」
扎西旺的身體猛地一震。
「你怎麼知道他堵了洞口……」
「爺爺們說的。他們說那年冬天有個放羊的小伙子進來,把他們身上的雪掃了,還在洞口壘了好多石頭。」
「他們說你阿爸是好人。」
扎西旺的嘴唇哆嗦了。
「他們說他們不是來搶地的。他們不爭山。他們就是想回家。」
小滿的聲音軟軟的,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
「回家是回中國。」
「他們不要這個山。」
「他們要媽媽。要老婆。要家裡的炕。」
「他們只是想回去。」
扎西旺忽然單膝跪在了地上。
一個六十七歲的老獵戶,就這麼跪在了一個三歲半的小糰子面前。
「對不起。」
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
「我阿爸對不起他們。藏了這麼多年。」
「我也對不起。我有這個東西這麼多年,也沒主動找人。」
「我怕。」
小滿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臉。
手套太大了,毛茸茸的,蹭在扎西旺皸裂的臉上。
「爺爺們不要對不起。」
「爺爺們說你阿爸幫了他們大忙。堵了洞口,他們沒被動物咬。」
「他們等了七十四年,骨頭還在一起。」
「就是因為你阿爸。」
扎西旺仰起頭,把眼淚使勁眨回去。
「好。」
他站起來。
「我帶你們去。」
「那個洞我阿爸跟我說過位置。雖然我沒去過,但方向我知道。」
「你們是正規的對吧?國家派來的?」
陸承舟點頭。「所有手續都走了。跨境協調也做了。不會給你添麻煩。」
「那就好。」扎西旺深吸一口氣,「那就不用怕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屋子。
「阿爸,有人來找了。」他用藏語說了一句什麼。
然後他把門關上,把鑰匙塞進門框縫裡。
「走吧。」
「今天天氣還行。翻第一個埡口得趁中午之前。下午風大了走不動。」
陸承舟看了一眼小滿。
小滿抱著國徽,眼睛彎彎的。
「爺爺們說路上小心。」
「他們說第一個埡口有碎石。」
「他們在前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