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清越進洞繼續清理。
上午十點，她再次把陸承舟叫了進去。
「旗可以取出來了。但我想讓你先看一下。」
陸承舟蹲在第一具遺骸旁邊。沈清越用鑷子極其小心地翻開旗布的一角。
旗的背面，有字。
暗褐色的字跡，歪歪扭扭，筆畫有些地方斷開，有些地方糊在一起。
「是血寫的。」沈清越說，「用手指沾血寫的。保存下來是因為凍土密封的環境。」
陸承舟湊近了看。
字很小，但能辨認。
第一行是幾個數字。像坐標。
第二行只有兩個字。
繼續走。
陸承舟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繼續走。
一個快死的人，用自己的血，在旗的背面寫下坐標和兩個字。
他在告訴後面的人，別停，繼續走。
「坐標你能判斷指向哪裡嗎？」陸承舟問。
沈清越搖頭。「需要拿出去對照地圖。但從數字格式看像是當年軍用坐標系。周懷民應該能換算。」
「先拍照記錄。旗暫時不取出來。我怕取出來的過程中字跡碎掉。」
「我知道。已經拍了高清。」
陸承舟鑽出洞口，直接打電話給周懷民。
「老周，我念一組數字給你。你看能不能換算成現在的坐標。」
他把旗背面的數字報了一遍。
周懷民那頭翻了十幾分鐘的資料。
「陸隊，能算出來。這是1950年代的老式軍用坐標。換算過來，指向的位置在你們現在位置的西北方向，直線距離大概十二公里。海拔更高。」
「那片區域是什麼地形？」
「衛星圖看是雪峰。常年積雪。海拔大概四千八到五千二之間。」
陸承舟深吸了一口氣。
「他在告訴後面的人往哪走。」
「什麼？」
「這個坐標是寫在旗背面的。用血寫的。旁邊兩個字：繼續走。」
周懷民那頭安靜了。
過了好一會兒，老人沙啞地開口。
「他是旗手。旗是要傳遞的。他知道自己走不了了，就在旗上留了路線。」
「讓下一個人拿著旗繼續走。」
「對。」
「陸隊。」周懷民的聲音發緊，「你查一下那個坐標位置，很可能就是他們最終的目的地。或者是集結點。這二十七個人可能不是一直在一起的。他們後來分散了。」
「這和小滿說的吻合。望北走散了，四兩也走散了。可能到後面隊伍確實分開了。」
「但旗手把路寫在旗上。讓看到旗的人知道往哪走。」
「七十四年。」周懷民聲音啞了，「七十四年了這個坐標還在等人走。」
電話掛了。
陸承舟站在洞口外面，看著西北方向。
那是更高的雪峰。白得刺眼。
小滿什麼時候走過來的他不知道。
「陸叔叔。」
「嗯。」
「旗上面寫字了對不對。」
「你知道？」
「歪嘴兒爺爺說的。他說他寫了路。怕後面的兄弟找不到方向。」
小滿仰頭看著西北方向的雪山。
「那個方向還有爺爺們。」
「多少？」
「小滿數不清。」小滿皺著小眉頭，「但是還有好多。」
陸承舟蹲下來。
「小滿。那個方向海拔很高。很危險。你身體能不能受得住？」
小滿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小小的手。肉嘟嘟的。上面有高原缺氧凍出來的紅。
「陸叔叔。」
「嗯。」
「這裡有二十七個爺爺。」
「對。」
「找到了一個歪嘴兒爺爺。」
「對。」
「還有二十六個。」
小滿抬頭看他。
「二十六個爺爺還在等。」
「小滿不能只找到一個就不找了。」
「他們是一起的。要一起回家。」
陸承舟看著這張小臉。三歲半。臉蛋凍得紅撲撲的。嘴唇有點乾裂。眼睛裡的認真勁是大人都比不了的。
「我沒說不找。我是問你身體行不行。」
「行。」
「小滿，你不能逞強。你前幾天發燒了。」
「小滿沒有逞強。」小滿攥緊了國徽。「小滿答應過他們的。」
「陸叔叔。」
「嗯。」
「歪嘴兒爺爺的旗上寫了繼續走。對不對。」
「對。」
「那我們也繼續走。」
陸承舟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站起來。
「好。繼續走。」
他轉身走向韓野。
「韓野，準備兩條路線。一條繼續清理岩洞。一條去周懷民換算出來的那個坐標點。我帶一組人先做前哨探查。」
「小滿去嗎？」
陸承舟回頭看了一眼小滿。她正踮著腳往西北方向看，手搭在額頭上擋陽光。
「暫時不去。先探路。確認安全了再帶她。」
「行。」
下午，陸承舟把韓野和達瓦叫到一起開了個短會。
許知遙也參加了。
「我反對帶小滿去更高海拔。」許知遙第一個開口。「她三歲半。高原反應對成年人都有風險。到了五千米以上，她的心肺負擔太大。」
「我沒說帶她去五千米。」陸承舟說，「我說先探路。如果人在四千五百以下的位置，我們有辦法。如果確實在五千以上……再想別的方案。」
「什麼別的方案？」
「不知道。到時候再說。」
許知遙不滿意這個回答，但也沒再說。
晚上，小滿在帳篷里對著國徽說話。
許知遙在旁邊假裝看書，豎著耳朵聽。
「歪嘴兒爺爺，你回家的時候把旗帶著啊。」
「小滿幫你拿不動。旗好大。」
「嗯……你讓別的爺爺幫你拿也行。」
「繼續走。小滿知道了。不停。」
「小滿不怕。」
「小滿就是腿短。走得慢。你們別嫌小滿。」
許知遙低下頭去，拼命忍住不出聲。
她想，這是一個三歲半的孩子，在對著七十四年前的二十七個靈魂說話。
她在安慰他們。
一個三歲半的孩子，在安慰二十七個死了七十四年的人。
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回事。
許知遙擦了擦眼睛。
「小滿，睡覺了。」
「嗯。許姐姐。」
「怎麼了？」
「歪嘴兒爺爺說謝謝你們。」
「他說他終於可以把旗交給後面的人了。」
「他按了七十四年。手好酸。」
許知遙沒繃住。
她把被子拉上來蒙住臉，哭了好一會兒才停。
小滿拍了拍她的背。
「許姐姐別哭。爺爺說他不疼了。」
「有人來了，他就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