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發出去的第二天,天氣變了。
下午三點,風速突然加大。扎西旺站在營地外面看了一會兒天,臉色就沉了。
「要變天。大雪。」
韓野跑過來。「多大?」
「很大。我說的是暴風雪那種大。」
陸承舟正在主帳篷里和沈清越討論遺骸提取計劃。扎西旺掀開帳簾進來。
「陸隊。必須現在加固營地。暴風雪可能今晚到。」
「多久?」
「這種天氣,少說一天一夜。多的話兩三天。」
「通訊會受影響嗎?」
「衛星電話可能斷。對講機近距離沒問題。」
陸承舟站了起來。
「所有人立刻回營。加固帳篷。檢查物資。給後方報平安。」
韓野衝出去喊人。
一個小時之內,營地里所有人都回來了。帳篷用繩子重新加固,錨釘砸得更深。多餘的設備收進防水袋。
六點。風越來越大。
七點。雪開始落。
不是那種飄飄悠悠的雪。是橫著打在臉上的冰碴子。
八點。能見度降到五米以內。
陸承舟讓所有人進帳篷,不許出去。
小滿被安排在最中間的帳篷里,和許知遙、孟青山在一起。陸承舟和韓野在隔壁。沈清越和達瓦在另一邊。
「小滿,不怕吧?」許知遙給她裹了兩層毯子。
「不怕。」小滿搖頭。「就是好大的風。」
「嗯。睡覺吧。明天風就停了。」
「許姐姐。」
「嗯?」
「爺爺們也在吹風嗎?」
許知遙愣了一下。
「他們在洞裡。洞裡沒有風。」
「嗯。」小滿抱緊國徽。「那就好。」
半夜,風聲大到像有人在帳篷外面嚎叫。帳篷布被吹得啪啪響,像隨時要被撕掉。
陸承舟一直沒睡。他裹著睡袋坐在帳篷角落裡,每隔半小時檢查一次帳篷固定情況。
凌晨兩點,對講機響了。
是韓野。
「陸隊,信號斷了。衛星電話打不出去。」
「試過幾次了?」
「三次。全是無服務。」
「對講機能用就行。保持頻道開著。」
「收到。」
凌晨三點四十,小滿那個帳篷里傳來聲音。
許知遙的聲音。有點緊張。
「陸隊。你過來一下。」
陸承舟拉開睡袋拉鏈,拿起手電鑽出帳篷。風雪颳得他眼睛都睜不開。三步遠的距離他走了十幾秒。
掀開帘子進去,許知遙蹲在小滿旁邊。
「她醒了。說外面有人。」
陸承舟看向小滿。
小滿坐在毯子裡,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帳篷的一面。
「小滿,怎麼了?」
「陸叔叔。外面有爺爺。」
「誰?」
「不認識。」小滿歪了歪頭。「一個爺爺站在外面。面對著風。」
「面對著風?」
「嗯。他背對著咱們的帳篷。面對著風站著。」
陸承舟看了看許知遙。許知遙搖頭,表示不知道。
「他為什麼站在外面?」
「他在擋風。」
小滿說得很平靜。三歲半的孩子,語氣像在描述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他說他值班。」
「值班?」
「嗯。他們以前在雪山上也這樣。晚上有人值班站崗。不讓風雪把帳篷吹走。」
「他說今晚他站第一班。一會兒換石頭爺爺來。」
陸承舟的喉嚨動了一下。
「他們在給我們站崗?」
「嗯。」小滿抱著國徽。「爺爺說你們來找他們回家,他們不能讓你們凍著。」
許知遙捂住了嘴。
陸承舟走到帳篷壁旁邊,伸手摸了摸。
帆布冰冷。外面是零下三十幾度的暴風雪。
但帳篷沒有被風吹變形。
按照這個風速,帳篷應該被吹得貼地面的。但它沒有。它只是在抖,在響。但穩穩地立著。
「陸叔叔。」
「嗯。」
「爺爺說你別出去看。外面太冷了。」
「他說他們不怕冷。都習慣了。」
「他說你們好好睡。明天還要繼續找人。」
陸承舟站在那裡,手按在帳篷壁上。
他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忽然有一種感覺。
帳篷外面真的有人站著。
他收回手。
「好。」他輕聲說。「那我們睡。謝謝他們。」
小滿笑了。
「爺爺說不用謝。」
「他說當兵的站崗是本分。」
陸承舟回到自己帳篷,沒有再睡。他一直坐到天亮。
風在凌晨五點左右稍微小了一些。六點的時候,雪還在下,但不是橫著打了,變成正常的落下來。
七點,韓野出了帳篷。
然後他愣住了。
「陸隊!你出來看!」
陸承舟衝出帳篷。
帳篷外面的雪地上,有腳印。
一排腳印。
不是他們隊伍的腳印。他們隊伍穿的是現代登山靴,鞋底花紋很深很規則。
這排腳印不一樣。
印子淺一些,窄一些。像是布鞋。或者老式軍用膠鞋。
腳印從帳篷的正前方開始,間隔均勻,沿著帳篷外圍繞了一圈。
然後消失在雪裡。
韓野蹲下去看。
「這不是我們的人。」
「鞋印不對。花紋不對。大小也不對。比我們的腳都小。」
達瓦也出來了。他看了看那排腳印,臉色變了。
「這是舊式軍鞋。」他的聲音有點抖。「我見過照片。以前的解放鞋就是這個底。」
扎西旺最後出來。他掃了一眼腳印,二話沒說直接跪下了。
朝著雪山方向磕了一個頭。
「他們真的在。」扎西旺站起來,眼眶紅了。「他們真的在這裡。」
小滿從帳篷里探出頭來。
她看著地上的腳印,一點都不害怕。
「陸叔叔。」
「嗯。」
「爺爺們走了。天亮了他們就走了。」
「他們值了一整夜的班嗎?」
「嗯。輪著來的。一個人站一會兒換一個人。」
小滿走出帳篷,穿著小棉鞋踩在雪上。她沿著那排腳印走了幾步。
「一二三四五六七。」
她數著。
「七個爺爺輪著站的。一人站一個時辰。」
「就是洞裡那七個爺爺嗎?」韓野問。
小滿搖頭。
「不全是。還有從遠處來的。」
「從哪來的?」
小滿指著西北方向。
「從那邊來的。有兩個爺爺從那邊走過來幫忙站崗。」
「他們說,他們雖然還沒被找到,但是看見我們來了。」
「他們想幫忙。」
「所以他們走了很遠來替班。」
陸承舟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排腳印。看著遠處白茫茫的雪山。
那些人死了七十四年了。
但在暴風雪的夜裡,他們走過來,替活著的人擋了一夜的風。
「韓野。」
「在。」
「拍照。把這些腳印全部記錄下來。」
「好。」
「然後等雪停了。我們去西北方向那個坐標點。」
「是。」
小滿站在腳印旁邊,低頭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蹲下來,把自己的小手放在其中一個腳印上面。
很小的手。更小的腳印不過比她的手大一點。
「謝謝爺爺們。」她奶聲奶氣地說。
「你們站了一夜。累了吧。」
「回去睡覺吧。」
「等風停了,小滿去接你們。」
風吹過來,把她頭頂的碎發吹得亂七八糟。
但帳篷穩穩地立在那裡。
一夜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