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標點的開挖從第二天清早開始。
沈清越帶著三個助手,配合達瓦聯繫的本地僱工,一層一層清理凍土。
小滿被許知遙抱著,坐在十米外的摺疊椅上。裹著毯子。像個裹了三層的粽子。
孟青山也在。
他從昨晚開始就幾乎沒睡。眼睛盯著那片雪地,一動不動的。
「孟老。」陸承舟遞了杯熱水過去。「先喝口水。」
「不渴。」
「你站了一早上了。歇會兒。」
「不累。」
陸承舟沒再勸。他知道這老人心裡在等什麼。
上午十點。
沈清越從坑裡探出頭。
「陸隊。有發現。」
所有人湊過去。
坑不深,大約六十公分。凍土層下面露出了一截灰黑色的東西。
沈清越用刷子輕輕清理。
「是一個菸袋。旱菸袋。銅頭的。杆子是竹的,已經朽了大半。但銅頭保存完好。」
她把菸袋小心地托出來。
銅頭上刻著兩個字。
陸承舟湊近看了一下。
「德。厚。」
孟青山的水杯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三步並兩步衝過來,撲通跪在坑邊。
「這是我爺爺的!這是他的菸袋!我爹說過!我爺爺的菸袋銅頭上刻著名字!德厚!孟德厚!」
他伸手就要去抓。
沈清越一把攔住。
「孟老,不能直接碰。要做檢測和取樣。」
「那是我爺爺的東西!」老人的聲音在抖。「七十四年了!我終於見著他的東西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要按程序來。我給你拍照。你先看照片。好不好?」
孟青山的手懸在半空。顫得厲害。
他慢慢收回手。
「好。聽你的。聽你們的。」
沈清越快速拍了照片,遞給孟青山。
老人捧著手機,像捧著他爺爺的臉一樣看。
「爺爺。」他喃喃地說。「我看見了。我看見你的菸袋了。」
旁邊的陸承舟正要說話。
小滿突然從毯子裡鑽出來。
「等一下。」
所有人看向她。
小滿走到坑邊。閉上眼睛。
然後她睜開眼,看著孟青山。
「孟爺爺。」
「啊?」孟青山抬頭。
「菸袋是孟爺爺的。但是,孟爺爺不在這裡。」
孟青山愣住了。
「啥?不在這裡?」
「嗯。」小滿的表情很認真。「孟爺爺把菸袋留給了旁邊的戰友。那個戰友傷很重,冷得發抖。孟爺爺把菸袋塞到他手裡,讓他攥著銅頭。銅頭白天被太陽曬過,還有一點溫度。」
「孟爺爺說,菸袋能暖手。他讓戰友攥著,別鬆開。」
孟青山的嘴唇在哆嗦。
「那我爺爺呢?他在哪?」
小滿往坑的更深處指了指。
「更下面。還要往那個方向。孟爺爺走到最後才停下來的。他是班長。他要確認所有人都安頓好了,才肯自己停。」
「他最後停在了一個小凹坑裡面。離這裡不遠。但更深。」
孟青山站起來。又蹲下。又站起來。
他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
「還要等?」
「還要等一下。」小滿說。「沈姐姐會找到他的。」
「你確定他在?」
「在的。」小滿點頭。「孟爺爺說他哪兒也沒去。他一直在這兒等著。他說他是班長。兵沒撤完,他不走。」
孟青山的淚水唰地就下來了。
「這倔老頭。當了一輩子兵還不夠。死了還在當班長。」
「嗯。」小滿說。「他說你也倔。七十五了還跑到雪山上來。」
「他看見我了?」
「看見了。他說你跟你奶奶一樣倔。跟一頭驢似的。」
孟青山破涕為笑。又哭了。
「我奶奶就是倔。她等了我爺爺一輩子。臨死前還讓我找。她說活要見人死要見骨。」
「孟爺爺知道。」小滿說。「他說他對不起奶奶。讓她等太久了。」
「不怪他。不怪他。」孟青山蹲在坑邊,用力擦眼淚。「是那個年代不好。是戰爭不好。不怪他。」
沈清越在坑裡繼續工作。
她聽到了全部對話,但沒有停手。
刷子一點一點清理。
菸袋下面,果然出現了一具遺骸。
這具遺骸右手攥著菸袋銅頭。左手貼在胸口。身體蜷縮著。像是冷極了的姿態。
「這位不是孟德厚。」小滿看著坑裡說。「這是瘸子叔叔。他的左腿斷了。是孟爺爺背了他兩天。背不動了以後,就把他放在這裡。把菸袋給了他。」
沈清越檢查了一下遺骸左腿。
「確認。左側股骨有明顯斷裂痕跡。斷面粗糙,不是被彈片打斷的,更像摔斷後沒有處理。」
「孟爺爺背著一個斷腿的戰友走了兩天。」許知遙輕聲重複了一遍。
「嗯。」小滿說。「他說背不動了才放下來的。放下來的時候瘸子叔叔說讓他別管了。孟爺爺不肯。把自己的菸袋和外套都留給了他。」
「自己呢?」陸承舟問。
「自己穿著單衣繼續往前走了。」
所有人安靜了。
孟青山紅著眼看向小滿。
「小滿。我爺爺穿著單衣走的?」
「嗯。」
「大冬天。雪山上。穿單衣。」
「嗯。他說戰友比他冷。他是班長。衣服該讓給傷員。」
孟青山捂住了臉。
他的肩膀在劇烈抖動。
沒人去打擾他。
過了好一會兒。
孟青山放下手。眼睛紅得像兔子。
「繼續挖。」他說。「往你說的那個方向挖。我等著。不管多久。我等著。」
「會找到的。」小滿說。「孟爺爺說了。他不走。他等著你來接。」
「好。」孟青山說。「我來了。我接來了。」
他看著西北方向更深的雪地。
那片白茫茫的平地底下,他的爺爺穿著單衣,停在了七十四年前的冬天裡。
從沒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