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家儀式定在周六。
地點是烈士陵園的主廣場。
秦晚星提前三天就開始布置直播設備。她跟台里申請了六個機位,加上兩個移動鏡頭。
「夠了嗎?」攝像小劉問。
「不夠。」秦晚星看了一眼廣場。「再加一個低位的。小滿的視角。」
「小滿的視角?」
「對。她才三歲半。她看到的世界跟我們不一樣。要一個跟她一樣高的鏡頭。」
小劉愣了一下。點頭去調了。
儀式當天。
天氣預報說多雲。但早上起來太陽出了一會兒。然後就躲進雲里了。風不大。溫度剛好。
孟青山來得最早。
五點半就到了。他穿著那件中山裝。頭髮用水抿得整整齊齊。
「孟老,這麼早?」韓野過來打招呼。
「睡不著。」孟青山笑了笑。「我怕遲到。」
「還有三個小時呢。」
「三個小時不算啥。我等了七十五年了。」
韓野沒接話。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七點。烈屬們開始到了。
羅桂芬來了。六十三歲的老太太。從甘肅定西坐了兩天火車來的。她手裡攥著一包麥芽糖。
「這是給我大伯的。」她跟工作人員說。「他想吃糖。小滿說的。」
陳水生的侄子也來了。從福建趕來的。帶了一把龍眼乾。
「我爺爺說我大伯愛爬樹。龍眼樹也爬。我帶點給他嘗嘗。」
鍾鐵柱的後人沒找到。但江西上饒的志願者來了。舉著一面旗子。上面寫著「鐵柱回家」。
彭滿倉的家鄉來了一對老夫妻。是他四哥的孫子和孫媳婦。
「我太爺爺有五個兄弟。全從了軍。就我太爺爺活到了解放。他到死都在念老么。」
王白生的後人終於對上了。他侄孫帶了一罐自家醃的酸菜。
「我奶說白面叔最愛吃酸菜。這是按老方子醃的。」
二十七個家庭。有的來了十幾口人。有的只來了一個。有三個沒找到後人的。當地民政局派了代表。
八點半。
小滿到了。
陸承舟抱著她下車。她今天穿了那件紅棉襖。頭髮扎了兩個小揪揪。懷裡抱著國徽。
「小滿準備好了嗎?」許知遙蹲下來問她。
「準備好了。」小滿點頭。然後她看了看廣場。
廣場中央。二十七盞燈籠排成一排。每一盞上面寫著一個名字。現在還沒亮。
小滿看著那些燈。
「他們都來了。」她突然說。
「誰?」許知遙問。
「爺爺們。他們排在燈旁邊站著呢。」小滿指了指。「歪嘴爺爺站第一個。望北哥哥在第七個。他又跑前面去了。」
許知遙鼻子一酸。
「孟爺爺呢?」
「最後面。他在查人數。」小滿笑了。「他說少一個。讓望北回去站好。」
九點整。儀式正式開始。
秦晚星的直播開了。
開場沒有多餘的話。就是一個鏡頭。從第一盞燈籠慢慢掃到最後一盞。每一盞上面的名字清清楚楚。
彈幕瞬間刷起來了。
「來了來了。」
「帶好紙巾了。」
「二十七個啊。」
「我奶奶叫我一起看。她說要送英雄回家。」
陸承舟站在台上。他今天穿了軍裝。那套壓箱底的禮服。胸前的勳章在陽光下亮了一下。
「今天。」他開口。聲音很穩。
「我們迎接二十七位英雄回家。他們在異國雪山下長眠了七十四年。今天,他們到家了。」
台下安靜得落針可聞。
「現在,點名。」
陸承舟拿起名冊。
「第一。劉正旗。」
一盞燈亮了。
劉正旗的後人站起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喊了一聲。
「到!」
他聲音發抖。但喊得很大聲。
彈幕刷了一排「到」。
「第二。馬長貴。」
第二盞燈亮了。
馬長貴的侄孫舉起手。「到!」
「第三。張大牛。」
亮了。
「到!」
一個一個名字念下去。一盞一盞燈亮起來。每亮一盞。台下就有人站起來。有的喊得中氣十足。有的聲音已經碎了。
念到第七個的時候。
「羅望北。」
羅桂芬站起來。手裡還攥著那包糖。她張開嘴。聲音出不來。她試了兩次。第三次才喊出來。
「到!我大伯!到!」
她旁邊的志願者扶住了她。
小滿站在前排。仰著頭看那盞燈亮起來。
她小聲說。「望北哥哥在笑。他說姐姐長得像小花。」
許知遙蹲著錄。手機都在抖。
直播間彈幕已經看不清了。全是「到」。全是「回家」。全是省略號。
念到第二十四個。陳水生。
沒有後人來應答。
安靜了一秒。
然後台下的志願者們一起站起來。齊聲喊。
「到!」
二十幾個人的聲音。代一個沒有後人的烈士應答。
小滿抬頭看那盞燈。
「猴子爺爺。」她奶聲奶氣的。「他們替你喊的。你聽見了吧。」
她點點頭。「他聽見了。」
彈幕已經模糊了。
「我哭死。」
「這什麼節目我能哭一年。」
「誰切洋蔥了。」
「猴子爺爺對不起我們來晚了。」
念到最後一個。
「第二十七。孟德厚。」
陸承舟的聲音頓了一下。
孟青山站起來。
他站得很直。中山裝的扣子扣得整整齊齊。
他深吸一口氣。
「到。」
他的聲音反而平靜。
「我爺爺。到。」
最後一盞燈亮了。
二十七盞燈。全部亮了。
橘紅色的光。在白天看不算亮。但所有人都覺得刺眼。刺得眼睛酸。
小滿走到燈籠前面。
她把國徽舉起來。跟上次一樣。舉過頭頂。
「爺爺們。」
「歡迎回家。」
全場哭了。
彈幕只剩四個字。
歡迎回家。歡迎回家。歡迎回家。
直播間人數從一百二十萬漲到四百萬。漲到六百萬。還在漲。
秦晚星的耳機里傳來導播的聲音。
「晚星。熱搜第一了。」
秦晚星沒回答。她在擦眼淚。
儀式結束的時候已經十一點了。
烈屬們圍著燈籠不肯走。有的在燒紙。有的在說話。有的只是站著看。
羅桂芬把麥芽糖拆開了。放了一塊在燈籠前面。自己也吃了一塊。
「大伯。甜的。」她說。「你嘗嘗。」
孟青山站在最後一盞燈前面。沒說話。就站著。
小滿被許知遙抱著。她有點累了。靠在許知遙肩膀上。眼睛半閉著。
忽然她睜開了眼。
「許姐姐。」
「嗯?」
「有聲音。」
許知遙一愣。「什麼聲音?」
小滿側著頭聽。她的眉頭皺起來了。
「水。好大的水。」
「水?」
「有個叔叔。」小滿的聲音變小了。「他在水底下。他抱著一根繩子。」
許知遙心跳加速。「小滿你說什麼?」
「他好冷。水好深。」小滿縮了縮身子。「他在喊。他在喊一個名字。」
「什麼名字?」
小滿閉上眼睛。聽了一會兒。
「念念。」
她睜開眼。看著許知遙。
「他在喊念念。他說別等爸爸了。爸爸回不來吃飯了。」
許知遙抱緊了她。
廣場上燈籠還亮著。二十七盞光穩穩的。
但小滿的國徽微微發燙。
新的聲音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