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雨琴是自己找過來的。
沒有人通知她。她從許知遙那裡聽說了葉明澈的事。打聽到姜秀蘭住在東郊筒子樓。第二天一早就來了。
姜秀蘭開門的時候還以為又是記者。
「你好。」唐雨琴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袋水果。「我是許長安的妻子。唐雨琴。」
姜秀蘭愣住了。
「許長安。就是碧波渡的那個。」
「嗯。」唐雨琴說。「我聽說你兒子也在那天。」
姜秀蘭站在門口。沒動。過了很久。才側開身子。
「進來吧。」
唐雨琴進了屋。看見牆上葉明澈的照片。看了很久。
「好年輕。」她說。
「十八。」姜秀蘭坐在沙發上。手絞著紙巾。「出事那年剛滿十八。連成人禮都沒來得及辦。」
唐雨琴在她對面坐下。
兩個女人面對面。中間隔著茶几。茶几上有一圈一圈的杯印。還有一個放了很久的蘋果。皮已經皺了。
「你等了幾年。」姜秀蘭問。
「五年。」
「我也五年。」
沉默了一會兒。
姜秀蘭先開口。「你家那位。他們說找到了？」
「嗯。前天剛上岸。」唐雨琴說。「在橋墩底下。」
「那就好。」姜秀蘭的聲音很輕。「找到了就好。」
唐雨琴看著她。「你的呢。明澈。」
姜秀蘭搖頭。「還沒。他們說在下游。要查。」
「會找到的。」
「你這麼確定？」
「那個小姑娘說的。」唐雨琴說。「小滿。她說什麼都准。她說我家長安在橋墩底下。果然在橋墩底下。她說你兒子在下游。那就在下游。」
姜秀蘭低著頭。半天沒說話。
「我怕。」她忽然說。
唐雨琴看著她。
「我怕找到了。又有人說我造假。」姜秀蘭的指甲掐進掌心裡。「這五年。我去找過三次。前兩次被人罵詐騙。說我消費死人。第三次。連信訪窗口的人都認識我了。一看我來就說。姜女士。您回去吧。該說的都說了。」
「我知道。」唐雨琴說。「我也被這樣對過。」
姜秀蘭抬頭看她。
「長安失蹤之後。」唐雨琴的聲音很平。但手指在發抖。「有人說他是跑了。說什麼當英雄。說不定是趁機跑路了。還有人說我騙賠償金。說我天天哭窮是裝的。」
「他們怎麼能這樣說。」姜秀蘭的眼淚掉下來。「你老公是救人的。」
「你兒子也是。」唐雨琴說。
兩個人對視。都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忍了很久。忽然在同類人面前不用再忍的那種。無聲地流。眼淚一串一串地滴在手背上。
「我有時候想。」姜秀蘭擦著眼淚。「他要是不跳下去多好。他活著。考上大學。找個工作。結個婚。我什麼都不求。我就想他活著。」
「我也想過。」唐雨琴說。「要是那天他沒有去碧波渡。要是他遲到一步。車上孩子被別人救了。他就能回來了。」
「可他不會。」姜秀蘭笑了一下。很苦的。「明澈不會。他看見人了就得沖。他從小就這樣。我管不住。」
「長安也是。」唐雨琴說。「下暴雨別人都往家跑。他往外沖。我拉不住。」
「我們真是。」姜秀蘭搖頭。「嫁了一樣的人。生了一樣的孩子。」
門口傳來腳步聲。
小滿抱著國徽跑進來。許知遙跟在後面。
「唐阿姨你也在！」小滿驚喜地喊。
唐雨琴把她抱起來。「你怎麼來了。」
「許姐姐帶我來看姜奶奶。」小滿扭頭看姜秀蘭。「姜奶奶你哭了。」
「沒有。」姜秀蘭趕緊擦臉。「眼睛不舒服。」
「騙人。」小滿從唐雨琴懷裡下來。跑到姜秀蘭跟前。「奶奶你眼睛紅紅的。」
姜秀蘭被她逗笑了。「小鬼頭。」
小滿爬上沙發。坐在兩個人中間。左看看。右看看。
「唐阿姨等叔叔。姜奶奶等哥哥。」小滿說。「你們兩個都在等人。」
唐雨琴點頭。
「可是唐阿姨的叔叔已經上來了。」小滿認真地說。「姜奶奶的哥哥也快了。陸叔叔說了。馬上去找。」
姜秀蘭摸著小滿的頭。「真的能找到？」
「能。」小滿很肯定。「哥哥就在下面。他沒有走遠。他在等人來接他。」
「他。」姜秀蘭的聲音顫了。「他冷不冷。」
小滿歪頭聽了一下。
「哥哥說不冷。他說他習慣了。他就是想讓媽媽別老是半夜不睡覺。」
姜秀蘭的淚又湧出來。
唐雨琴把紙巾遞給她。
「姜姐。」唐雨琴說。「你不是一個人了。」
姜秀蘭接過紙巾。攥在手裡。
「我以前真的是一個人。」她說。「老公走了。娘家人嫌我丟臉。鄰居看見我都繞著走。好像我兒子做了什麼壞事似的。」
「以後不會了。」唐雨琴說。「現在有專案組。有陸隊長。有這麼多人在幫忙。」
「我也幫忙。」小滿舉手。
兩個女人都笑了。帶著淚的笑。
「小滿。」姜秀蘭蹲下來。看著她。「你替奶奶問問明澈。他怕不怕。下面黑不黑。」
小滿閉上眼睛。安靜了一下。
「哥哥說他不怕黑。他說他能看見上面的光。他說每次媽媽在家裡點燈。他都能看見一點。」
姜秀蘭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還說。」小滿睜開眼。「他說他和許叔叔在下面認識了。他說許叔叔人特別好。一直跟他說話。讓他別害怕。」
唐雨琴愣住了。「長安。跟他說話了？」
「嗯。」小滿點頭。「許叔叔說。小伙子。別怕。會有人來的。你媽媽不會放棄你的。」
唐雨琴捂住臉。
「這是我家長安能說出來的話。」她哭著說。「他就是這樣。都那樣了還要安慰別人。」
「許叔叔說的。」小滿又說。「他說他在上面等明澈哥哥。他說哥哥上來的時候。他替哥哥接著。」
姜秀蘭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所有人。肩膀抖了很久。
許知遙走過去。輕輕拍她的背。
「姜姐。找到不是壞消息。」許知遙說。
姜秀蘭轉過來。眼淚流了滿臉。「我知道。可我怕。我怕看見他。我怕他在下面受苦。我怕。」
小滿從沙發上跳下來。跑過去。抱住姜秀蘭的腿。
「姜奶奶。」她仰著頭。「找到不是結束。是他們能回家睡覺。」
姜秀蘭低頭看著她。
「哥哥在水裡。他睡不好。他想回家睡自己的床。他說他的被子是藍色的。上面有星星。」
姜秀蘭的身體軟了。靠在牆上滑下去。蹲在地上。抱住小滿。
「是藍色的。」她說。「是有星星。他上高中還用那個被子。我說給他換新的他不要。他說蓋慣了。」
「找到他。讓他回來蓋被子。好不好？」小滿說。
姜秀蘭使勁點頭。說不出話。只是點頭。
唐雨琴走過來。蹲在姜秀蘭旁邊。握住她的手。
「姜姐。我等了五年。等到了。你也會等到的。」
姜秀蘭反握住她的手。兩個母親。兩個妻子。一個等丈夫。一個等兒子。在同一場洪水裡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我們一起等。」唐雨琴說。
姜秀蘭哭著說好。
小滿站在兩個人中間。抱著國徽。很安靜。
許知遙在旁邊。紅著眼睛。但沒有出聲打擾。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牆上葉明澈的照片上。照片裡的男孩笑得很燦爛。
小滿抬頭看著照片。輕聲說。
「哥哥也在笑。他說。有人陪媽媽了。他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