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離病區在二樓。
門上貼著封條。日期是十五年前的。封條已經發黃。邊角翹了起來。
白芷站在門前面。手放在門把上。沒有推。
「十五年沒進來過了。」她說。
沈清越拿著設備包站在後面。他看了看門框。鐵的。已經生鏽了。
「要拍照記錄嗎。」他問陸承舟。
「全程記錄。」
白芷深吸一口氣。用力推了一下門。
門發出刺耳的響聲。鏽蝕的鉸鏈像骨頭折斷的聲音。
裡面的空氣湧出來。冷的。悶的。有一股說不出的味道。像被封住的時間本身在腐爛。
白芷先進去了。
走廊很窄。兩邊都是房間。門上貼著編號。一號到十四號。
牆上的白漆剝落了。斑駁的。露出底下的灰泥。
「這邊是病房。」白芷說。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響。「左邊一號到七號。右邊八號到十四號。」
小滿跟在許知遙後面走進來。
她的腳步很輕。但她在看兩邊的牆。看得很認真。
「滿滿。」許知遙低聲問。「怎麼了。」
「沈阿姨走過這裡好多好多遍。」小滿說。「她說她記得每一個房間。」
白芷在前面走著。她推開了第一間病房的門。
裡面有兩張鐵架床。床上的被褥還在。灰撲撲的。但疊得很整齊。
「這是當時的樣子。」白芷說。「疫情結束後。封了就沒人動過。」
沈清越跟著進來。拍照。燈管早就不亮了。他用手電照著。
「每間都一樣嗎。」
「差不多。」白芷往裡走。邊走邊說。「最裡面那間是護士站。也是南梔睡覺的地方。她二十三天都沒出過這個區域。吃住都在這裡。」
白芷走到走廊盡頭。
最後一扇門。比別的門窄一些。上面沒貼編號。只用馬克筆寫著「護士值班」。
白芷推開門。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單人摺疊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個搪瓷杯。杯子裡面是黑色的。不知道幹了多少年的水漬。
二十年的灰塵蓋在所有東西上。
白芷站在門口。她沒有進去。
「這就是她住的地方。」白芷的聲音很輕。「二十三天。」
沈清越走進去。他繞了一圈。拍了十幾張照片。
「桌上有東西。」他說。
桌子的角落。壓在搪瓷杯下面。有幾張紙。
沈清越小心地把杯子移開。拿起那幾張紙。
紙已經發黃變脆了。邊角有些碎。但上面的字還在。
是手寫的。藍色原子筆。字跡很小。一行一行的。整整齊齊。
沈清越看了一眼。然後把紙送到門口交給白芷。
白芷接過來。
她只看了第一行。手就開始抖。
「這是什麼。」陸承舟問。
「護理記錄。」白芷說。「南梔手寫的護理記錄。每一天。每個病人。體溫。用藥。症狀變化。全都在上面。」
她翻到第二頁。
「十一月十七號。一號床到八號床。體溫記錄。用藥時間。液體補充量。六號床有出血點。通知值班醫生。值班醫生未到。自行加壓止血。」
白芷的聲音越來越啞。
「十一月十八號。九號床至十二號床收治。防護物資清點。N95口罩剩餘二十三個。手套四箱。消毒液兩桶。向後勤申請補充。未得到回覆。」
她翻頁。
「十一月二十號。十三號床收治。高燒不退。持續物理降溫。二號護士王芳因出現症狀轉出隔離區。剩餘護理人員。一人。」
白芷的手越抖越厲害。
「就是這裡。」她說。「從這天開始。整個隔離區就剩她一個護士了。」
陸承舟走過來。看著那些紙。
沈清越在旁邊拍照。每一頁。正面反面。
「這裡。」白芷指著第三頁中間的一行字。
「十一月二十二號。十四號床收治。患者女。三歲。高燒39.8。哭鬧不止。已安撫入睡。值班醫生電話指示用藥。遵醫囑執行。」
白芷抬頭看了一眼站在走廊里的小滿。
她接著往下念。
「十一月二十三日。三號護士劉燕打電話進來。問要不要換班。我說不用。裡面有重症和小朋友。我熟悉情況。換人進來要重新交接。耽誤時間。我再守幾天。」
白芷念不下去了。她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她本來可以出來的。」白芷說。「劉燕那天打了電話。說可以換她。但是她拒絕了。」
陸承舟接過那幾張紙。他繼續看。
「十一月二十六號。物資嚴重不足。口罩剩餘五個。手套用完。消毒液見底。向後勤第三次申請。未回復。將自己的備用口罩分給六號床和十四號床。」
小滿從走廊里走進來。她走到桌子旁邊。夠不著桌面。踮著腳往上看。
「沈阿姨就是在這裡寫的。」她說。
「嗯。」許知遙蹲下來扶著她。
小滿看著那張摺疊床。被子疊得方方正正。枕頭上有一個淺淺的凹痕。二十年了。那個凹痕還在。
「沈阿姨說。她每天寫完記錄。就躺在這裡。數天花板上的裂縫。一共三十七條。」
白芷捂住了嘴。
「她說。她不敢睡太沉。怕病人半夜叫她她聽不見。」
沈清越拍完照片。他走到白芷旁邊。
「白護士長。這些護理記錄。當年提交過嗎。」
白芷搖頭。
「我都不知道有這些東西。」她說。「當時封區之後。沒人進來過。這些記錄就一直壓在這張桌子上。」
「那她的檔案上只有兩頁紙。一張入職表。一張死亡證明。」沈清越說。「二十三天的值守。十四個病人的護理。主動拒絕換班。物資短缺下自我犧牲。這些全部沒有記錄在案。」
白芷的眼淚流了下來。
「沒有。」她說。「什麼都沒有。就兩萬塊錢。一個工傷認定。連她手寫的這些東西都沒人看見過。」
陸承舟把所有紙頁整理好。裝進沈清越帶來的證物袋裡。
「現在我們看見了。」他說。
他看著白芷。
「這些就是證據。白護士長。沈南梔不是普通工傷。她在物資極度匱乏的情況下。獨自一人守了整個隔離區二十三天。主動拒絕換班。把防護物資讓給病人。最終因長期暴露感染犧牲。」
白芷拼命點頭。她的淚止不住。
「這不是工傷。」陸承舟說。「這是殉職。應該追認為烈士。」
「對。」白芷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了。「她就是烈士。她一直都是。」
沈清越把護理記錄拍完的最後幾張照片傳給了陸承舟。
「我回去之後整理成完整的報告。每一天的護理內容都會復原。」沈清越說。「連她用了多少口罩。給誰分了手套。全都在上面。鐵證。改不了。」
陸承舟點頭。他看著那個小房間。窄窄的。暗暗的。一張摺疊床。一個搪瓷杯。幾張紙。
一個二十一歲的姑娘在這裡守了二十三天。沒人換班。沒人來看她。她把自己的口罩給了病人。把自己的命換了十四條人命。
然後。兩萬塊錢。一個工傷。一個冷庫。二十年。
「我們走。」陸承舟說。
走到門口。小滿停下來。她回頭看了看那間小房間。
「沈阿姨。」她輕聲說。
許知遙等著。
「她說。謝謝你們把她寫的東西找到了。」小滿說。「她說。她寫的時候以為沒人會看的。她就是怕自己忘了。才寫的。」
白芷站在走廊里。靠著牆。肩膀一聳一聳的。
「她還說。」小滿的聲音很輕很輕。「她說。她寫到最後一天的時候。手已經抖得握不住筆了。但是她還是寫完了。因為她是護士。護士要寫護理記錄的。」
白芷滑坐在了地上。
二十年前那個二十一歲的小姑娘。手抖得握不住筆。還在一筆一划地寫。
因為她是護士。
白芷哭得整條走廊都在迴響。
那些迴響。像是給沈南梔的。遲到了二十年的。交班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