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承舟是半夜趕回來的。
他推開帳篷帘子的時候。小滿還沒睡。
她坐在行軍床上。抱著國徽。眼睛閉著。但沒有睡著。
許知遙坐在旁邊看著她。
「沒睡。」陸承舟問。
許知遙搖頭。「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聽。說那個叔叔在唱歌。」
陸承舟走過去。在小滿面前蹲下。
「滿滿。」
小滿睜開眼睛。
「陸叔叔。那個叔叔唱歌了。」
「唱什麼歌。」
小滿歪著頭想了想。然後用很小的聲音哼了兩句。
調子不太準。但聽得出來。是一首軍歌。
「打靶歸來。」許知遙在旁邊說。
小滿點頭。「叔叔說。他唱歌是怕黑。唱著唱著就不怕了。」
陸承舟沉默了幾秒。
「滿滿。叔叔在什麼地方。」
「很深的下面。黑黑的。有石頭。有鐵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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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礦井。」
「嗯。」小滿說。「叔叔戴著一個燈。頭上的燈。後來燈滅了。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叔叔是怎麼進去的。」
小滿閉著眼聽了一會兒。
「叔叔說。他聽見有人喊救命。就下去了。」
「他是救人的。」
「嗯。」小滿點頭。「他把人背出來了一個。又下去了。又背出來一個。後來他又進去了。」
「第三次進去的時候。」陸承舟問。
小滿的眼淚掉下來了。
「第三次進去。上面塌了。出不來了。」
帳篷里安靜了。
許知遙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們。
小滿用手背擦了擦眼淚。
「叔叔說。他不後悔。他出來的時候帶了三個人。他一個人沒出來。三比一。值了。」
陸承舟的手攥緊了。
「叔叔還說什麼了。」
小滿抽了一下鼻子。
「叔叔說。他身上帶了兩個氧氣瓶。後來都給裡面的人了。他自己沒有了。」
「他把氧氣都給了別人。」
「嗯。」小滿使勁點頭。「叔叔說。他們比他年輕。有的才二十歲。不能讓他們死在裡面。」
陸承舟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
他點了一根煙。
但沒抽。就那麼夾著。
第二天一早。陸承舟就開始查。
他打電話給省廳的資料庫。
「幫我查一下。十年以內的礦難事故中。有沒有救援人員失蹤的案子。救援隊編制。不是礦工。」
數據反饋很快。
下午兩點。周懷民回了消息。
「找到了。八年前。西南某省平安縣龍背嶺煤礦透水事故。當時井下被困七人。礦山救援隊出動十二人。成功救出五人。救出兩具遺體。救援隊員嚴錚。男。三十四歲。第三次下井時遭遇巷道二次塌方。失蹤。至今未找到遺體。」
陸承舟看著屏幕。
「嚴錚。」
「對。礦山救援大隊副中隊長。已認定為因公犧牲。但遺體一直沒找到。家屬多年來一直在申訴。認為礦企隱瞞了事故真實被困人數。」
「家屬是誰。」
「妻子。江梨。現居平安縣。在鎮上開了個小飯館。帶著一個兒子。兒子叫嚴小舟。今年十二歲。」
陸承舟看完資料。合上了電腦。
他走回帳篷。
小滿正在畫畫。畫了一個黑黑的洞。洞裡面有一個小小的人。人的頭上有一盞燈。
燈畫成了黃色。亮亮的。
「滿滿。」
小滿抬頭。
「叔叔是不是姓嚴。」
小滿歪頭聽了一下。然後點頭。
「嗯。叔叔說他叫嚴錚。錚錚鐵骨的錚。」
「叔叔有沒有說他在哪個礦。」
小滿閉眼。過了幾秒。
「叔叔說。龍背嶺。那個礦的名字叫龍背嶺。」
陸承舟和周懷民的數據完全吻合。
「滿滿。叔叔還說什麼了。」
小滿放下蠟筆。
「叔叔說。他老婆等了他八年了。他心疼得很。但他出不去。叔叔說他被石頭壓著。上面的路也堵了。」
她頓了一下。
「叔叔說。幫他跟老婆說一聲。他不是自己要下去的。他是聽見裡面有人喊。不得不去。」
陸承舟蹲下來。
「滿滿。你想不想幫這個叔叔回家。」
小滿使勁點頭。
「想。叔叔一個人在下面太久了。他說黑得什麼都看不見。就靠唱歌撐著。他說唱了好多年了。嗓子都啞了。」
陸承舟摸了摸她的頭。
「好。我們去。」
當天下午。陸承舟聯繫了平安縣的礦山救援大隊。
接電話的是大隊教導員。
「嚴錚的案子。」對方沉默了一下。「你們怎麼突然查這個。」
「省廳專案組。新線索。需要核實。」
「陸組長。說實話。八年了。我們每年都想去找。但那個巷道塌了以後。礦企把整個礦封了。灌了水泥。說是安全需要。我們進不去。」
「礦企叫什麼。」
「平安縣龍源礦業。老闆叫曹遠。」
「封礦是他決定的。」
「對。當年事故調查還沒完全結束。他就申請封礦了。說是防止二次事故。手續是齊的。」
「你們救援隊沒有反對。」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
「反對了。但沒用。當時縣裡也同意了封礦。我們一個救援隊。說不上話。」
陸承舟的筆停了一下。
「嚴錚的妻子江梨。後來怎麼樣了。」
「一直在申訴。每年都寫信。寫給縣裡。寫給市里。寫給省里。說她丈夫還在下面。不能就這麼封了。但一直沒有回音。」
「八年。」
「八年。」對方的聲音也有些沉。「她一個人帶著孩子。很難。」
陸承舟掛了電話。坐了一會兒。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程硯發了消息。
「新單元。礦井救援。地點平安縣龍背嶺。後天出發。」
程硯秒回。
「收到。我聯繫當地。」
小滿在帳篷那頭突然說了一句。
「陸叔叔。」
「嗯。」
「嚴叔叔說。你們要來了是嗎。」
陸承舟看著她。
「跟叔叔說。我們來了。」
小滿笑了一下。
「叔叔說。那他今天晚上不唱歌了。等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