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全亮。
江梨就站在礦區門口了。
她穿了件乾淨的棉服。頭髮扎得整整齊齊。手上拎著嚴錚的舊工服。洗過的。疊得方方正正。
嚴小舟站在她旁邊。背著書包。今天沒去上學。
他沒說話。但他一直在看井口的方向。
老鄭帶著礦山救援大隊六個人。早上六點就下了井。
陸承舟站在指揮帳篷前面。對講機一直開著。
「老鄭。情況怎麼樣。」
對講機里傳來老鄭粗重的呼吸聲。
「法醫組處理完了。遺骸包好了。正在往外運。巷道路面清理過了。擔架能過。」
「注意安全。」
「放心。」
對講機安靜了一會兒。
老鄭又說了一句。
「陸組長。我。我把花生米放在他位置上了。」
陸承舟按住對講機。
「嗯。」
「他愛吃花生米。每次下井我都給他兜里塞一把。他嫌我囉嗦。但每次都吃完了。這次我放了一大包。夠他吃很久的。」
陸承舟沒接話。
對講機那頭。老鄭吸了吸鼻子。
「走了。帶他上來了。」
九點十二分。
井口的絞車轉動了。
鋼纜一節一節往上收。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
江梨站在安全線外面。她整個身體都是繃著的。兩隻手攥著那件洗好的工服。指節全白了。
嚴小舟拉著她的衣角。
「媽。」
「嗯。」
「爸爸要上來了嗎。」
江梨愣了一下。
這是嚴小舟第二次喊爸爸。
昨天在帳篷里是第一次。
「要上來了。」江梨的聲音在抖。但她在笑。「爸爸馬上上來了。」
絞車停了。
老鄭第一個從井口出來。他的安全帽上全是灰。臉上是汗和泥混在一起的黑印。
他回頭。朝井下面喊了一聲。
「往上抬。慢一點。慢一點。」
擔架被四個人抬了上來。
覆著白色的布。上面蓋著一面國旗。
老鄭走到擔架旁邊。正了一下國旗的角。
礦山救援大隊的人從帳篷後面走出來。
一個一個的。
站成了兩排。每個人手裡端著一盞礦燈。
不是新的那種電子燈。是老式的。和嚴錚用的那種一模一樣。帶手柄的。燈罩是玻璃的。
排成兩列。從井口一直延伸到礦區大門口。
老鄭站在隊伍最前面。
他沒有說什麼長話。
他只說了一句。
「老嚴。上來了。弟兄們接你。」
所有的礦燈在這一刻同時亮了。
二十多盞燈。橙黃色的光。在早晨的太陽底下。本來不該那麼亮。但偏偏每一盞都亮得刺眼。
擔架從燈陣中間抬過去。
老鄭走在最前面。背挺得直直的。他的肩膀在發抖。但腳步一步都沒亂。
小滿站在許知遙身邊。她仰著頭。看著擔架從面前經過。
「許阿姨。」
「嗯。」
「嚴叔叔在笑。他說好久沒見到這麼多燈了。他在下面的時候。就剩他一盞了。」
許知遙把她抱起來。
擔架抬到了礦區大門口。
江梨站在那裡。
她沒有衝上去。沒有撲上去哭。
她站得穩穩的。
然後她把手裡那件疊好的工服。輕輕放在了國旗上面。
「老嚴。」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是平的。
「飯館我沒關。等你走了以後我還得回去開門。鎮上的人都等著吃中午飯呢。」
她伸手摸了一下國旗上面。
「工服我給你洗了。你下井的時候最不愛洗衣服。每次都是我給你洗。我說了你多少次了。你不聽。」
嚴小舟走過去。
他站在擔架旁邊。書包都沒放下。
「爸。」
第三次了。
這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一次比一次順。
「爸。我考了雙百。上個禮拜的。媽沒告訴你吧。她總說不告訴你。怕你驕傲。」
他吸了一下鼻子。
「還有。我跑步第三名。全年級的。明年我要跑第一。到時候。你能不能來看。」
他說不下去了。
他低下頭。眼淚掉在地上的灰土裡。
小滿從許知遙懷裡滑下來。跑到嚴小舟旁邊。
「嚴小舟哥哥。」
嚴小舟偏過頭看她。
「你爸爸說。他看見了。」
「看見什麼。」
「看見你考雙百了。看見你跑第三名了。他說你跑步的時候甩胳膊的姿勢跟他一模一樣。」
嚴小舟咬著嘴唇。
「他還說。明年你跑第一。他一定在終點等你。」
嚴小舟的眼淚又下來了。但這次他沒有哭出聲。他把眼淚使勁抹掉了。
九歲的男孩挺了挺腰板。
江梨走到他身邊。牽住他的手。
母子兩個站在擔架旁邊。
老鄭走過來。
「嫂子。該走了。車在外面等著。」
江梨點頭。
她回頭看了一眼礦井的方向。那個黑洞洞的井口。她盯著看了幾秒鐘。
「老嚴。你別回去了。」
她轉過身。
「回家。」
擔架被抬上了車。
礦山救援大隊的人站在大門兩側。每個人把礦燈舉到胸口的位置。燈還亮著。一直沒關。
車子慢慢開動了。
老鄭站在最前面。他抬起手。朝著車子的方向。敬了一個禮。
不是軍禮。礦山救援隊不敬軍禮。
他只是把手掌放在安全帽的帽檐上。站得很直。
身後二十多個人。齊刷刷地做了同一個動作。
小滿站在路邊。看著車子開出去。
「許阿姨。嚴叔叔說了最後一句話。」
「什麼。」
「他說。燈可以滅了。他到家了。」
許知遙蹲下來。摟住她。
礦區門口安靜了。
燈一盞一盞地滅了。
太陽徹底升起來了。照在圍牆上。照在那些穿著橘色工服的人身上。
老鄭放下手。摘了安全帽。抹了一把臉。
他從兜里掏出那包花生米。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老嚴。你他媽可算上來了。」
沒人接他的話。
風吹過礦區。帶著泥土和鐵鏽的味道。
當天晚上。
小滿坐在帳篷里的行軍床上。許知遙在旁邊整理行李。
小滿突然歪了一下頭。
「許阿姨。」
「怎麼了。」
「有聲音。」
許知遙手裡的衣服停了。
「又聽到了。」
小滿閉著眼睛。
「嗯。不是礦井了。是。很遠很遠的地方。好冷。」
「冷。」
「有風。好大的風。還有雪。」
許知遙蹲到她面前。
「滿滿。你聽到什麼了。」
小滿睜開眼睛。
「有一個哥哥。他站在一塊石頭旁邊。石頭上面刻了字。他站了好久好久。腳都埋在雪裡了。」
「他說什麼了嗎。」
小滿想了一下。
「他說。報告。我還在。」
許知遙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是當兵的。」
小滿點頭。
「他穿著綠色的衣服。厚厚的。但還是冷。他的手指頭。凍紫了。」
許知遙拿起手機。
「我給陸叔叔發消息。」
小滿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許阿姨。那個哥哥。他好年輕。比程硯叔叔還年輕。他說。他說他沒給家裡丟臉。」
許知遙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還說什麼了。」
小滿低下頭。
「他說。媽。我站著呢。別擔心。」
許知遙把消息發了出去。
「陸哥。滿滿聽到新的了。邊防。雪地。一個年輕戰士。站在界碑旁邊。」
手機很快震了。
陸承舟回了四個字。
「我查一下。」
五分鐘後。
又一條消息進來。
「初步匹配到一個人。邊防某連。巡邏失蹤。遺體未尋回。戰士名叫季淮。」
許知遙看著手機。又看了一眼小滿。
小滿坐在床上。抱著國徽。
「許阿姨。那個哥哥說。他等叔叔們來。他哪兒都不去。他要站到最後一班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