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峰在隧道口前蹲了三天。
勘探數據全部出來了。施工方案改了四版。他把最終版交給陸承舟。陸承舟看完簽了字。
第四天早上六點。施工隊進場。
一共二十二個人。邵峰帶隊。沈清越跟著做現場取證。
隧道口的水泥封層被切割機割開。灰塵嗆得人睜不開眼。
排水泵先進去。抽了四個小時。地上的積水才退到腳踝以下。
邵峰穿著防水靴。踩著泥進去了。
手電筒打開。
光柱照進去。
二十五年沒人進來過的隧道。像一條死掉的腸子。黑。冷。濕。到處是水漬。牆壁上長滿了黑色的霉斑。空氣里全是鐵鏽和腐爛的味道。
「注意左側。」邵峰迴頭喊了一聲。「左壁不要碰。不要靠。」
兩個工人扛著支撐架。在右側內壁開始做臨時加固。
沈清越跟在後面。相機掛在脖子上。每走幾步就拍一張。
他們沿著老鐵軌往前走。
鐵軌鏽得發黑。有些地方已經斷了。有些地方被淤泥埋了一半。
走到大概八十米的時候。邵峰停了。
他用手電照著地面。
一根鐵軌的接頭翹起來了。翹了大概十公分。接頭的螺栓鬆掉了一個。
邵峰蹲下來看了一眼。
他突然想起什麼。回頭看了看身後。
「這就是那根翹起來的鐵軌。」
沈清越走過來。「什麼?」
「小滿說的。秦大河說過。有一段鐵軌翹了。他本來打算第二天報上去修的。」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
邵峰沒再說話。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一百二十米。一百五十米。
越往裡走。淤泥越深。空氣越悶。
兩百米的位置。路被堵住了。
一堵巨大的土石混合體。從隧道頂一直塌到地面。完完整整地把隧道封死了。
「這就是第二次滑坡的塌方體。」邵峰用手電照了照頂部。「高度大概四米。厚度不確定。」
他拿出探測儀。對著塌方體做了一組數據。
「下面有空腔。深度大概一米八到兩米。」
沈清越站在旁邊。「人可能在空腔里?」
「有可能。」邵峰看著塌方體。「開挖吧。從右下角開始。一層一層來。不能用大機械。只能手挖。」
四個工人拿著鐵鍬和小型破碎錘上來了。
開始挖。
一鍬一鍬的。
泥巴混著碎石。粘得鐵鍬甩都甩不掉。
邵峰在旁邊指揮。時不時看一眼左壁的監測數據。
「慢一點。不要急。」
秦月站在隧道口外面。她沒進去。陸承舟不讓她進。說裡面不安全。
她就站在外面。一動不動。
手裡攥著一條舊圍巾。是秦大河生前用過的。洗了無數遍。顏色都看不出來了。
許知遙站在她旁邊。也不說話。
小滿坐在一塊石頭上。
她的頭微微偏向隧道的方向。像在聽什麼。
「阿姨。」
秦月低下頭看她。
「秦爺爺說。往右邊挖。對的。他就在右邊。」
秦月的手攥緊了圍巾。
裡面。工人們挖了兩個小時。
塌方體被清理了大約一米深。
然後一個工人的鐵鍬碰到了一個硬東西。
「邵工!這底下有東西!」
邵峰蹲下來。用手撥開泥土。他的手套上全是黑泥。
泥巴下面。露出一截木頭。
不。不是普通的木頭。
是一根杆子。
圓的。直徑大約三厘米。被壓彎了。上面有一道裂痕。但沒斷。
邵峰小心翼翼地把周圍的泥扒開。
杆子的一頭。纏著一塊布。
布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變成了深褐色。又硬又脆。
但形狀還在。
那是一面旗。
一面紅旗。
邵峰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沈清越。過來。」
沈清越走過來。看了一眼。
他蹲下來。用刷子慢慢刷掉杆子上的泥土。隨著泥土脫落。杆子上的細節出來了。
杆子中間有一圈一圈的磨痕。
是手握的痕跡。
不是輕輕握著的那種。是死死攥著的那種。每一道痕跡都很深。嵌進了木頭的纖維里。
沈清越拍了照。他的手也在抖。他對著鏡頭上的照片看了一下。然後放下相機。用袖子擦了一下臉。
「邵工。」沈清越的聲音有點啞。「這個握痕。你看看。」
邵峰湊過去。
「五指的。」
「嗯。」
「抓得很緊。」
「嗯。」
邵峰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
「他到最後。手都沒鬆開。」
沈清越沒說話。
邵峰走到隧道口。對著外面喊了一聲。
「陸隊。找到紅旗杆了。」
秦月的身體晃了一下。
許知遙扶住了她。
「找到了?」秦月的聲音變了調。
「找到了。紅旗杆。在塌方體右下方。埋了一米多深。」
秦月往隧道口走了一步。被許知遙拉住了。
「你不能進去。裡面不安全。」
「那是我爸的旗子。」
「我知道。但是你得等。讓他們弄出來。」
秦月站在原地。她的腿在抖。整個人像風裡的一棵草。使勁撐著不倒。
小滿從石頭上跳下來。走到秦月身邊。拉住了她的手。
「阿姨。」
秦月低頭看她。
「秦爺爺說。旗找到了就好。他等了二十五年。就怕旗找不著了。他說旗子在。就證明他沒跑。他站住了。」
秦月蹲下來。抱住小滿。
她把臉埋在小滿的肩膀上。無聲地哭。
邵峰迴到裡面。指揮工人繼續清理。
紅旗杆被完整地從泥土裡取出來。
杆長一米二。中間有裂痕。彎了。但沒斷。
旗面已經完全變質。但展開之後。還能勉強辨認出紅色。
沈清越把紅旗杆放進取證箱。蓋上蓋子。
他抬起頭。看了看隧道頂上在滴水。
水滴砸在他的安全帽上。啪嗒一聲。
他想起小滿說的。下雨的時候滴答滴答響。他能聽見。數過。一千多滴。
沈清越閉了一下眼睛。
邵峰在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清越。你沒事吧。」
「沒事。繼續挖。」
又挖了一個小時。
紅旗杆旁邊。工人的鐵鍬碰到了另一個東西。
邵峰蹲下來扒。
是一隻鞋。
黑色的膠底布鞋。左腳。鞋帶斷了。鞋底磨得很薄。已經半腐爛了。
只有一隻。
另一隻不在。
邵峰想起了什麼。
跑了三公里。鞋跑掉了一隻。
這就是他剩下的那隻。
邵峰把鞋放進取證箱。他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軟。
他靠著牆站了一會兒。
「邵工。你要不要出去休息一下。」一個工人問。
「不用。」
邵峰把安全帽正了正。「繼續。」
下午四點。陸承舟聯繫了鐵路總公司的人事部門。
「秦大河。編號零七四三。巡線工。一九六八年入路。一九九九年因公殉職。現有新證據。申請啟動英模覆核程序。」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陸同志。這個案子已經定性二十五年了。」
「定性不代表不能糾正。我這裡有完整的紅旗杆實物。有攔車距離數據。有列車制動記錄。有一千二百名乘客的名單。他不是在巡線時被動遇難。他是獨自跑了三公里攔車。救下全車人之後遭遇二次滑坡。」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我把材料發給你。三天之內給我回復。」
陸承舟掛了電話。
他走到隧道口。小滿坐在石頭上。手裡拿著一塊餅乾。在啃。
「小滿。」
「嗯。」
「秦爺爺還在說什麼嗎。」
小滿嚼了嚼餅乾。咽了下去。
「他說。他聽見了。」
「聽見什麼了。」
「他說他聽見你打電話了。他說英模不英模的他不在乎。他就是個看路的。他在乎的是有人知道那天晚上他沒有跑。他站在鐵軌上。火車燈照過來。他沒有蹲下。沒有讓開。他站在那。把旗子舉到最高。」
陸承舟看著小滿。
「他還說了一句。」
小滿的聲音變得很小。
「他說。他喊了。他使勁喊了。他喊的是停車。他一直在喊。喊到聲音喊沒了。嗓子喊啞了。他還是在喊。」
陸承舟轉過身。
他走到隧道口旁邊的一棵樹後面。
站了一會兒。
用手背按著眼睛。
秦月在幾米外。聽見了小滿的每一個字。
她沒有哭。
她的嘴唇在抖。她的肩膀在抖。她的指尖在抖。
但她沒有哭。
她攥著那條舊圍巾。攥到指節發白。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只有旁邊的許知遙聽見了。
「爸。我來接你了。你可以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