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醫的電話是第二天早上七點十三分打來的。
陸承舟接起來。聽了三十秒。說了兩個字。
「確認？」
「確認。DNA比對成功。是秦大河本人。」
陸承舟閉了一下眼。「好。我通知家屬。」
他走出帳篷。秦月已經醒了。她可能一夜沒睡。眼睛底下青了一圈。但人站得筆直。頭上那個粉色發卡還在。
「秦月。」
秦月看著他。
「DNA確認了。是你父親。」
秦月的身體晃了一下。很輕。像被風推了一把。
然後她穩住了。
「什麼時候能接回去。」
「遺骸今天整理完畢。明天可以出隧道。」
秦月點了一下頭。「好。」
她沒哭。
她轉過身。走到隧道口前面。對著那個黑洞洞的入口。
「爸。明天接你。」
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普通的事。
今天買菜。明天接爸。後天開門做生意。
就這麼平。
但許知遙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看見她的肩膀在抖。
陸承舟打了第二個電話。
「秦記者。明天出隧道。你那邊準備好了嗎。」
秦晚星的聲音有點沙啞。像是也沒睡好。「準備好了。我聯繫到了九十七個當年K287的乘客或家屬。其中六十一個人確認明天到場。」
「六十一個？」
「都是自己要來的。我沒求任何一個人。有些人坐了十幾個小時的車。有些人請了假。有些人是子女替父母來的。因為父母已經走不動了。還有一個是當年那個八個月大的孩子。現在二十五歲了。帶著他奶奶一起來的。」
陸承舟沉默了兩秒。「好。場地和安保我來安排。」
「還有一件事。」秦晚星說。「鐵路局那邊回復了。英模覆核通過了。追授秦大河一等功。鐵路局局長親自批的。明天會有代表到場。」
陸承舟的嘴角動了一下。不叫笑。叫欣慰。
「行。」
第二天。
天還沒亮。人就來了。
秦月在隧道口外面擺了一張小桌子。桌上放著秦大河那個鋁飯盒。飯盒蓋打開著。裡面放著一碗麵。
是她凌晨三點起來擀的。
麵條又寬又厚。上面臥了兩個荷包蛋。澆了一勺油潑辣子。
熱氣還在冒。
許知遙走過來看了一眼。
「這是？」
「給我爸的。」秦月說。「他走的那天。早上沒來得及吃飯。我今天補上。」
許知遙沒再問了。
早上七點。人開始陸陸續續地到。
邵峰的施工隊在隧道兩側拉了警戒線。沈清越負責現場記錄。陸承舟協調安保和流程。
來的人站在隧道口前方臨時清理出來的空地上。
秦晚星站在人群旁邊。手裡拿著名單。一個一個核對。
那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來了。瘦高個。穿著件藏藍色的外套。旁邊攙著一個拄拐棍的老太太。
「你就是當年那個八個月大的孩子？」秦晚星問。
年輕人點了下頭。「陳家明。我奶奶劉芳。」
劉芳八十多了。頭髮全白了。走路不穩。但眼睛很亮。
「奶奶。不用您親自來的。路太遠了。」秦晚星說。
劉芳擺了一下手。「救命恩人。不來像話嗎。」
然後來了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眼鏡。素麵朝天。提了一袋蘋果。
「我叫王小鳳。當年十九歲。學生票。如果沒有秦師傅。我兒子不會出生。」她把蘋果放在地上。「我不知道帶什麼。我媽說帶蘋果。平平安安。」
再然後來了一個穿工裝的中年男人。
李建軍。上次來麵館道過歉的那個。
這次他沒騎摩托。開了輛麵包車來。車裡坐著他老婆和兩個孩子。
「我帶他們來看看。」李建軍說。「讓他們知道。他們爸能活到今天。是因為什麼。」
人越來越多。
有白髮老人。有中年夫婦。有年輕面孔。
有人手裡拿著花。有人拎著自家包的粽子。有人捧著一幅手寫的字。上面寫著四個大字。
恩重如山。
秦月站在隧道口旁邊。看著這些人。一個接一個地走過來。
「你是秦大河的女兒吧。」
「是。」
「謝謝你爸。」
「謝謝你爸。」
「謝謝你爸。」
每一個人走過來。都說這句話。
有人鞠躬。有人握手。有人什麼都不說。就看著她。看著看著眼圈就紅了。
秦月站在那。一遍一遍地點頭。一遍一遍地說不客氣。說應該的。
她的發卡歪了。她沒扶。
許知遙在旁邊幫她扶了一下。
上午九點。
邵峰從隧道里走出來。
他的防水靴上全是泥。安全帽上有水漬。臉上被灰塵糊了一層。
但他走得很穩。
他身後。四個工人抬著一副擔架。
擔架上覆著一面國旗。
國旗下。是秦大河的遺骸。
他在泥土裡埋了二十五年。
今天出來了。
邵峰走到秦月面前。站定了。
「秦月同志。你父親。我給你帶出來了。」
秦月看著那面國旗。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
然後她把那條舊圍巾拿出來。展開。輕輕地搭在了國旗上面。
圍巾很舊。顏色都看不清了。但洗得乾乾淨淨的。
「爸。天冷。圍巾給你。」
她說完這句話。終於哭了。
不是嚎啕。是無聲的。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砸在地上。砸出一個一個小坑。
遠處。一列火車經過新線。汽笛聲響起來了。
長長的一聲。
然後又一聲。
再一聲。
三聲長笛。
是鐵路局安排的。列車經過龍門隧道舊址路段時鳴笛致敬。
汽笛聲在山間迴蕩。
一千兩個百人里到場的六十一個人。還有他們的家屬。全部站在空地上。面朝著覆旗的擔架。有人鞠躬。有人默哀。有人把花放在地上。
陳家明攙著他奶奶劉芳。慢慢地走到擔架前面。
劉芳鬆開孫子的手。彎下腰。拄著拐棍。顫顫巍巍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秦師傅。我孫子長大了。二十五歲了。大學畢業了。工作了。」她的聲音又老又慢。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這條命是你給的。我們一家子記一輩子。」
秦月站在旁邊。捂著嘴。哭得發不出聲。
小滿牽著許知遙的手。站在人群最後面。
她歪了一下頭。
然後她小聲說。
「許阿姨。」
「嗯。」
「秦爺爺哭了。」
許知遙低頭看她。「他為什麼哭。」
「他說。他沒想到。他一個看路的。走的時候。有這麼多人來。他說他當年跑的時候。什麼都沒想。就想著得攔住。有車來了。不攔不行。他不知道車裡有一千二百個人。他不知道有老太太抱著八個月的孩子。他不知道有十九歲的學生妹子。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就知道有一列車。」
許知遙蹲下來。抱住小滿。
「他還說。」小滿把嘴貼在許知遙耳邊。聲音很小。「他說他看見他閨女頭上的發卡了。好看。真好看。跟他當年在商店看上的一模一樣。」
許知遙把臉埋在小滿肩上。
擔架被抬上了車。
秦月跟在車旁邊走。
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隧道。
洞口還是黑的。水泥封層被切開的豁口張著嘴。像在說什麼。
秦月站住了。
「爸。這條路。不會再有人走了。新線修好了。你守的這條路。完成任務了。」
然後她轉回頭。跟著車走。
背影很瘦。頭上的粉色發卡在晨光里閃了一下。
一閃而過。
像二十五年前新華商店櫃檯玻璃上的反光。
小滿趴在許知遙的肩膀上。突然動了一下。
「許阿姨。」
「怎麼了。」
「我聽見海了。」
許知遙的身體一頓。
「什麼海。」
「好大的風。好大的浪。有個哥哥在水裡。他在托一個小孩。他好累。但他不鬆手。」
許知遙把小滿放下來。蹲在她面前。
「他說什麼了。」
小滿歪著頭。像在仔細聽。
「他說。燈塔怎麼滅了。他看不見岸了。」
許知遙掏出手機。給陸承舟發了一條消息。
「海上。颱風夜。救援員。燈塔。」
陸承舟秒回。
「收到。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