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峻的對講機響了三次。
第三次他才接。
「確認了。表層堆積體穩定。可以開始人工清理。但只限外圍兩米範圍。不能用鐵鍬硬挖。用手。」
陳苗已經蹲在那棵歪脖子樹旁邊了。
她的手套還沒戴好就開始刨泥。
「姐姐。手套。」小滿站在旁邊舉著手套。
陳苗回頭看了一眼。接過去。胡亂套上。繼續刨。
余秋水也來了。她穿了一雙黑色雨靴。褲腿卷到膝蓋。頭上繫著一條藍格子毛巾。五十八歲的退休老教師。跪在泥地里。和十九歲的姑娘一起挖土。
「余老師。您別。」陳苗想攔她。
「你挖得動。我也挖得動。」余秋水說。「這封信是你爺爺替我送的。我得親手把它找出來。」
沈清越在旁邊做標記。每清理一層。她就拍一張照片。記一個編號。
「往左偏一點。」小滿說。
陳苗看她。「往左?」
「嗯。爺爺說包卡在樹根分叉那裡。偏左邊。」
陳苗調整方向。手指摳進濕泥里。一把一把地往外掏。
泥很硬。二十二年了。雨水沖刷。反覆乾裂。又反覆浸泡。最外面一層像水泥一樣。得用指甲一點一點摳開。
陳苗的指甲斷了兩個。她沒停。
許知遙遞了一瓶水。「先喝口水。」
「不喝。」
「手流血了。」
陳苗低頭看了一眼。右手食指的指甲蓋翻了。滲著血。她把手在褲子上蹭了一下。繼續挖。
「姐姐。」小滿蹲到她旁邊。「爺爺說讓你慢慢來。他說你小時候就急性子。吃飯都不嚼。」
陳苗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笑了。鼻子一酸。眼淚混著泥水滴在土裡。
「我現在也不嚼。」
「爺爺說他知道。他說隨你。」
陳苗吸了一下鼻子。繼續挖。
又過了四十分鐘。
沈清越的手突然停了。
「等一下。」
她的手指碰到了一個硬物。不是石頭。也不是樹根。是布。
粗糙的。硬邦邦的布。
沈清越慢慢把周圍的泥撥開。一點一點。像考古一樣小心。
一個帆布角露出來了。
軍綠色的。
和小滿懷裡抱的那隻郵包一模一樣的顏色。
「出來了。」沈清越的聲音也抖了。「是郵包。」
陳苗的手僵在半空。
她盯著那個帆布角。一動不動。
「苗苗。」余秋水在旁邊輕聲叫她。
陳苗像被燙了一下。她猛地撲過去。雙手往兩邊撥泥。
「慢一點。」沈清越按住她的手。「裡面可能有紙質物。不能硬拽。」
陳苗的手在發抖。
「我知道。我慢。我慢。」
她一把一把地刨。泥從指縫裡擠出來。指甲縫裡全是黑泥。血和泥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泥。
郵包慢慢露出來了。
整個包被泥裹成了一個硬殼。像化石一樣。但形狀還在。背帶還在。扣子的位置還能看出輪廓。
沈清越戴著手套。輕輕把郵包從泥層里托出來。
包比想像中小。大概跟一個書包差不多大。但沉得出奇。因為裡面灌滿了泥。
「要打開嗎。」沈清越看陸承舟。
陸承舟看陳苗。
陳苗點頭。
沈清越把郵包放在一塊乾淨的塑料布上。用工具小心地撬開鏽死的搭扣。扣子碎了。但包蓋還是連著的。她把包蓋掀開。
裡面全是泥。
沈清越用小刷子一層一層地刷。
泥下面。是一層塑料紙。
已經脆了。一碰就碎。但它確實包了不止一層。
「三層。」沈清越輕聲說。「塑膠袋包了三層。」
和余秋水說的一樣。用塑膠袋包了三層。
沈清越把碎裂的塑料紙慢慢揭開。
裡面還有一層。
報紙。
發黃髮脆的報紙。看不清日期。但能看到「石橋鄉」三個字的油墨。
報紙裡面。是一個已經變色的牛皮紙信封。
信封上半部分被泥水浸透。顏色深得發黑。但下半部分還保留著淺棕色。上面的字跡模糊。但能隱約辨認。
沈清越把信封翻過來。
背面有一行鋼筆字。墨水暈開了一些。但還能讀。
「余秋水。收。」
余秋水的手捂住了嘴巴。
她蹲在旁邊。膝蓋上全是泥。頭上的藍格子毛巾歪了。花白的頭髮貼在額頭上。
她盯著那三個字。
二十二年。她不知道那封信是誰送的。她甚至不知道信差犧牲了。她只知道信來了。她上了大學。她當了老師。她教了三十五年書。
這一切的起點。就是這個泥巴里刨出來的牛皮紙信封。
「能打開嗎。」她問。聲音啞得快聽不見了。
沈清越小心地掀開信封口。
裡面的紙已經粘連在一起了。但還是能看出來。是一張摺疊的紙。
沈清越用鑷子輕輕夾住紙的邊緣。慢慢展開。
紙裂了兩條口子。但沒有碎。
上面印著紅色的抬頭。雖然顏色已經褪成了淺粉。但那幾個字還在。
省重點師範學院錄取通知書。
下面是余秋水的名字。雖然有幾個字被水漬模糊了。但名字是清楚的。
余秋水跪下來了。
不是蹲著。是直直地跪了下去。膝蓋砸在碎石和泥土上。
「陳師傅。」
她的額頭觸到地面。
「你把信送到了。你送到了。二十二年了。信還在。你拿命送出來的信。還在。」
她哭得渾身發抖。
陳苗站在旁邊。她看著跪在泥地里的余秋水。又看著那張破損的錄取通知書。
她的嘴唇緊緊抿著。
「爺爺。」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你真的送到了。」
小滿走到陳苗身邊。拉住她的手。
「姐姐。爺爺說他早就知道送到了。他說他在泥里聽見有人拿走了包。他就放心了。他說他唯一不放心的就是你。」
陳苗蹲下來。她把臉埋在小滿肩膀上。
「我第一次為他驕傲。」她說。「從前別人提我爺爺。我只覺得丟人。酒鬼的孫女。失蹤的郵遞員。沒人記得他的好。我自己都快忘了。」
「你沒忘。」小滿拍拍她的頭。像大人一樣拍的。「你來找他了。你就沒忘。」
沈清越把通知書放進取證袋。又把郵包和報紙一一封存。
「這些都是證物。可以證明陳遠道同志在遇險時仍然在執行投遞任務。沒有飲酒。沒有失職。」
陸承舟接過取證袋。「我會把這些送到郵政管理部門和民政局。該定性的定性。該追認的追認。」
陳苗抬起頭。紅著眼睛。
「追認?」
「你爺爺是因公殉職。不是意外失蹤。這兩個定性天差地別。」
陳苗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沒說話。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老樹。樹根上的凹痕還在。帆布背帶磨出來的痕跡。二十二年都沒有消失。
「爺爺。」她輕聲說。「你不是酒鬼。你從來都不是。」
小滿把懷裡的舊郵包抱緊了一點。
「爺爺說他知道。他說他就是個送信的。送了一輩子。最後一封沒送到。一直不甘心。現在甘心了。」
山風吹過。樹葉嘩嘩響。
余秋水從地上爬起來。膝蓋上全是泥印子。她站得很直。像站在講台上一樣。
「陳師傅。我代我教過的每一個學生謝你。沒有你。就沒有我。沒有我。就沒有他們。你送的不是一封信。你送的是幾千個孩子的前程。」
她鞠了一躬。
深深地。彎下去。很久才直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