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哭了很久。
程露沒有鬆手。就那麼抱著他。像一棵老樹護著一棵小樹苗。
方靜在旁邊站著。眼淚擦了一遍又一遍。衛生紙用了半包。
陸承舟沒催。許知遙也沒動。所有人都等著。
等周安把十年的夢哭乾淨。
後來周安的聲音沒了。變成一抽一抽的喘氣。臉埋在程露肩膀上。鼻涕眼淚全蹭在她的灰色外套上。
程露拍著他的背。就像拍一個六歲的小孩。
「行了。起來。地上涼。」
周安搖頭。
「我對不起魏老師。」
「你不對不起誰。」程露把他的腦袋扳起來。雙手捧著他的臉。「你聽好了。你沒有錯。你去上廁所不是錯。你活著不是錯。你不敢回來也不是錯。魏老師從來沒有怪你。他就是著急。他怕你沒出來。」
周安的嘴又癟了。
「我做了十年的夢。」
「我知道。」
「每次都夢見教室塌了。魏老師在裡面喊名字。喊到我。我答不出來。我張嘴沒有聲音。我跑不過去。」
「現在答了。」程露說。「他聽見了。」
周安抬頭看了一眼圍擋後面的舊牆。
「他真的聽見了嗎。」
小滿隔著鐵皮縫。探出半張臉。
「聽見了。老師說。周安的聲音變粗了。以前細細的。跟小貓一樣。」
周安愣住。
過了兩秒。他笑了一下。帶著眼淚的。
「魏老師總說我說話跟蚊子哼似的。讓我大聲點。」
「嗯。」小滿點頭。「老師說你現在聲音夠大了。不用再練了。」
周安又哭了。但這次是笑著哭的。他從地上爬起來。擦了一把臉。膝蓋上沾滿灰。藍色工服皺巴巴的。
方靜走過來。
「周安。方校長還記得你嗎。」
周安低下頭。「方校長。對不起。我十年沒回來過。」
「回來了就好。」方靜拍了拍他肩膀。「學校也變了。你回來看看。」
周安搖頭。「我不敢進教室。」
「為什麼？」
「我怕看見那個位置。」
小滿歪著腦袋。「什麼位置？」
方靜替他回答了。「周安在班裡坐第三排。靠走廊那側。他的同桌叫李小彤。就是被救出來的三個孩子之一。」
周安的嘴唇又開始抖。
「地震那天。我要是沒去廁所。我就在座位上。魏老師就不用找我了。他就不用數到三十二。」
「那你就在裡面了。」程露的聲音一硬。「你也被壓在裡面了。你覺得魏老師願意看到那樣？」
周安不說話。
程露拽住他的胳膊。「走。跟我去教室。」
「程老師。」
「你跟我走。」程露的勁很大。拉著他就往新樓那邊走。
方靜張了張嘴。沒攔住。陸承舟也沒攔。許知遙看了他一眼。陸承舟搖了搖頭。
「讓她去。」
程露把周安拉到了新樓一樓最右邊的教室。這間教室在上課。四年級。二十多個小孩看見程露進來。全站起來了。
「程老師好。」
程露點了下頭。「你們先去操場。借用一下教室。十分鐘。」
班主任一頭霧水。但看見後面的方靜點了頭。就帶著孩子出去了。
教室空了。
程露把周安按在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坐下。
周安的手搭在課桌上。一寸一寸地摸著桌面。
「不是這張桌子了。」他說。
「不是了。舊的早碎了。」程露說。「但是位置一樣。」
她轉身走到講台。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那張從粉筆盒底下找出來的名單。沈清越複印了一份給她。
程露把名單展開。按在講台上。
「我替魏老師。上最後一堂課。點一次名。」
周安的手死死攥著桌角。
程露深吸一口氣。開始念。
「李小彤。」
沒人答。
方靜站在門口。輕聲說。「到。她到了。她在省城。她好好的。」
「馬曉天。」
方靜說。「到。他在鎮上。開了個小超市。」
程露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念下去。三十二個。有的方靜答了。有的陸承舟查了資料替著答了。有的實在找不到的。方靜就說一句在的。都在的。
念到第三十一個。程露停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紙上停住。
第三十二個名字。
「周安。」
教室安靜了。
周安從座位上站起來。椅子腿刮著地面。刺耳的響。
他站得筆直。像個小學生。
「到。」
他的聲音很大。大到在教室里迴響。
程露的眼淚掉在名單上。洇開一片。
「都到齊了。」她說。
她低下頭。翻開帶來的一沓舊紙。那是魏清河的教案。方靜幫她從辦公室找出來的。保存了十年。紙張發黃。邊角都卷了。
最上面一頁。是震前那周的備課內容。二年級語文。課文是小蝌蚪找媽媽。
程露翻到最後一頁。
字跡和前面不一樣。潦草。急促。像是很快很快寫的。原子筆。藍色墨水。和名單上的筆跡一模一樣。
頁面上只有一行字。
先把孩子送出去。
程露的手在抖。
她把那頁紙翻過來給周安看。
周安看見那行字。膝蓋一軟。扶著桌子。差點又跪下去。
「他寫的。」程露說。「他最後寫的不是教案。不是備課。他寫了這一句。先把孩子送出去。」
方靜扶著門框。用手背擋著嘴。哭得沒有聲音。
小滿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她夠不到窗台。許知遙把她抱起來。讓她趴在窗沿上看進去。
小滿看著那張教案。輕聲說。
「老師說他寫完那句話就去撐板子了。他來不及寫別的了。他就想把這句話留下來。萬一有人看見。就知道他在幹什麼。他不是不跑。他是走不了。底下有小孩。」
程露把教案合上。放在講台上。雙手撐著講台。低著頭。
好久好久。
她抬起頭。紅著眼。但是笑了。
「魏清河。你這個人。到死都是一個老師。到死都把學生排在自己前面。」
她扭頭看著周安。
「你回來了。三十二個都到齊了。他可以交班了。」
周安站在座位旁邊。眼淚一顆一顆掉在課桌上。
他抬手。給講台上那份教案。敬了一個不標準的禮。
「魏老師。學生周安。到了。謝謝老師。」
外面的走廊上。明德小學的孩子們站了一排。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他們看見大人們都在哭。
一個二年級的小女孩拉了拉旁邊男孩的袖子。
「老師們怎麼了。」
男孩搖頭。
小女孩歪著腦袋想了想。
「可能有同學遲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