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凜當天就給旅部打了報告。
第二天一早。旅部批覆。同意對南崖坡未清排區域進行緊急勘察。
謝凜帶了四個兵。背著探雷器和標記旗。從安全通道進入荒坡邊緣開始作業。
陸承舟和沈清越在安全線外等著。
小滿坐在一塊大石頭上。腿晃著。手裡抱著國徽。
許知遙給她塗了防曬霜。又給她戴了帽子。
「熱不熱？」
「不熱。」
「渴不渴？」
「不渴。」
「那你在聽什麼？」
小滿歪著頭。
「叔叔在數。」
「數什麼？」
「數他插了多少塊牌子。他怕有的被沖走了。被泥埋了。他在告訴那些穿迷彩的哥哥。哪裡有。哪裡沒有。」
許知遙看向荒坡。
謝凜他們正在灌木叢里慢慢推進。每隔幾米就蹲下來探一次。
探雷器開始響了。
滴滴滴。
一個兵喊。「報告。發現金屬信號。位置標記。」
謝凜走過去。蹲下。看了看探雷器的讀數。
「72式反步兵地雷。深度大約十五厘米。做好標記。不要動。」
紅色小旗插下去。
又往前走了三米。
滴滴滴。
又一顆。
一上午。標了十一面紅旗。
謝凜走出來。臉色很不好看。
「密度比我預估的高。這片區域至少還有二三十顆未清排的地雷。分布不規則。有的可能已經移位。有的可能被雨水衝到更淺的位置。」
他看著陸承舟。
「必須封山。至少封三個月。我需要調更多的人來。全面清排。」
陸承舟點頭。
「封。」
「問題是村民。」謝凜說。「這片山是南崖坡的採藥區。村民靠採藥掙錢。一封三個月。他們不會同意。」
「命重要還是藥重要？」
「你跟我說沒用。你得跟他們說。」
謝凜話音剛落。
荒坡那邊傳來一個聲音。
小孩的聲音。
「阿黃。回來。阿黃。」
所有人同時轉頭。
一個七八歲的男孩。穿著拖鞋。光著膀子。手裡拿著一根竹竿。正從坡的另一側往雷區里跑。
他在追一條土黃色的狗。
狗跑進了灌木叢。
男孩追了上去。
謝凜的臉色刷白。
「停下。」
他喊了一聲。
男孩沒聽見。或者聽見了沒當回事。他繼續追。竹竿在草叢裡颳得嘩嘩響。
「停下。有雷。」謝凜扯著嗓子吼。
男孩還在往前跑。
他的腳已經踏過安全線了。
謝凜邁腿要衝過去。但他知道不能跑。雷區里不能跑。一步一步走。太慢了。來不及。
小滿從石頭上跳下來。
她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用盡全身力氣喊了一聲。
「別踩。」
這一聲又尖又亮。像刀子一樣划過整個山坡。
男孩被嚇住了。一個趔趄。停下來。
他回頭看。
小滿又喊。
「不要動。站在那裡。不要動。腳不要抬起來。」
男孩站住了。臉上滿是茫然。
「你誰啊？」
「我說不要動你就不要動。」小滿的聲音在發抖。但她沒有停。「你前面有雷。你左邊那棵矮樹底下有雷。你右邊的草叢裡也有雷。你不要動。」
謝凜已經拿起探雷器。一步一步往男孩的方向走。
每一步都踩得很慢。很實。
探雷器沒有響。
第二步。沒有響。
第三步。
滴滴滴。
謝凜停下來。蹲下去。看位置。
男孩左腳前方二十厘米。
一顆雷。
謝凜的手心全是汗。
「小朋友。」他的聲音儘量平穩。「你叫什麼名字？」
「阿寧。」男孩的嘴唇開始抖。「叔叔。我是不是踩到壞東西了？」
「沒有。你沒有踩到。但是你前面有。你現在聽我說。你往後退一步。退一小步就行。慢慢退。」
阿寧往後縮了一步。
謝凜鬆了口氣。
「好。再退一步。」
阿寧又退了一步。
「再退。」
一步一步。退了五步。
謝凜走上去。一把把阿寧夾在腋下。大步往安全線外走。
走出來的那一刻。謝凜的腿是軟的。
他把阿寧放在地上。蹲下來。兩隻手按著阿寧的肩膀。
「你家在哪？」
「就在下面。村口第三家。」
「你爸媽呢？」
「去鎮上了。我奶奶在家。」
「你知不知道這座山不能上？」
阿寧眨巴著眼睛。
「能上啊。我爺爺以前天天上來採藥。」
「你爺爺……」
「我爺爺有一次上山。被什麼東西炸了。腳指頭沒了兩個。後來就不上了。」
謝凜閉了一下眼。
「你以後不要再上來了。聽見沒有。」
阿寧點頭。但眼睛還在找那條狗。
「阿黃呢？我的阿黃還在裡面。」
謝凜站起來。看著灌木叢深處。
土黃色的狗正在草叢裡刨土。尾巴搖著。渾然不覺自己站在雷區正中央。
「狗我們幫你弄出來。你先下山。回家。告訴你奶奶。這座山不能上了。誰都不能上。」
阿寧被一個兵牽著往山下走。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小滿。
「姐姐。你怎麼知道哪裡有雷的？」
小滿沒說話。
阿寧走遠了。
許知遙趕緊跑過來抱住小滿。
小滿在發抖。整個人都在抖。
「嚇死了。」小滿小聲說。「叔叔也嚇死了。叔叔說差一點。就差一點點。」
「哪個叔叔？」
「少了一隻手的叔叔。他剛才在那個弟弟前面擋著。一直在喊別踩。喊了好大聲。可是那個弟弟聽不見。」
小滿抬起頭。眼淚汪汪地看著許知遙。
「許姐姐。為什麼他喊了二十年。都沒有人聽見？」
許知遙把她摟緊。
「現在有人聽見了。」她說。「你聽見了。」
謝凜站在旁邊。聽見了這句話。
他沒說什麼。走到剛才阿寧站的位置。蹲下來。
阿寧左腳前方二十厘米的位置。他插了一面紅旗。
然後他看見了旁邊的灌木底下。泥土裡露出一截木板。
他用刀輕輕撥開。
又是一塊木牌。
比昨天那塊更爛。字跡幾乎看不清了。
但還是能辨認出兩個字。
「有雷。」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得幾乎要蹲到地上才能看清。
「別讓娃娃上山。」
謝凜看著那行字。
蹲在地上。低著頭。好一會兒。
他身後一個兵輕聲問。「隊長。你沒事吧？」
「沒事。」謝凜站起來。「備勤。下午開始對這片區域做全域掃描。我要把每一顆雷都標出來。然後封山。一顆都不留。」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塊木牌。
「替老前輩把活幹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