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過那座高沙丘。
比想像中難。沙丘的坡度接近四十度。腳踩下去。陷到腳踝。往上爬兩步。滑下來一步。
馬驍在前面開路。一手拽著小滿。一手拄著根棍子。
唐眠自己爬。不讓人扶。
她摔了三次。膝蓋上全是沙。手掌蹭破了皮。
「你歇一下。」陸承舟在後面說。
「不用。」唐眠咬著牙繼續往上。
爬到沙丘頂。
另一側是一片相對平坦的沙地。散布著幾棵枯死的胡楊。
「哪一棵？」葉知微問小滿。
小滿站在沙丘頂上。閉著眼。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最高的那棵。」她說。「樹杈上以前掛過一條紅布。叔叔撕了一條背心布掛上去的。做標記。但是被風吹走了。」
葉知微用望遠鏡看了看。最高的那棵枯胡楊。大約在三百米外。樹幹直徑目測四十多厘米。主幹還算完整。一側大枝折斷了。
「走。」
下沙丘比上還難。坡陡。沙滑。馬驍乾脆把小滿扛在肩上。自己半滑半跑地衝下去。
到了平地。腳下的沙硬了一些。走起來稍微省力。
十分鐘後到了那棵枯胡楊跟前。
樹很高。將近八米。樹皮已經完全乾裂。木質暴露在外。顏色灰白。像一根豎在沙漠裡的骨頭。
葉知微繞著樹走了一圈。
「樹根還在。根系深。所以三十年沒倒。」她蹲下來。「如果唐嶼以這棵樹為參照物停下來。遺骸應該在樹的附近。但被沙層覆蓋了。」
她拿出探測儀。
老鄭在另一側也開了一台。
兩台儀器開始掃描地下情況。
小滿蹲在樹底下。手放在樹幹上。
「叔叔說他靠著這棵樹坐下來的。面朝著東邊。因為東邊是家的方向。」
唐眠站在旁邊。盯著樹幹。
「哪一面？」她問。
「這一面。」小滿拍了拍樹幹朝東的那一側。
唐眠走過去。也靠著樹幹坐下來。背貼著乾裂的木頭。面朝東方。
和三十年前的唐嶼一個姿勢。
「爸。」她說。「我來了。」
風很輕。
探測儀嘀嘀響了一聲。
「有金屬信號。」葉知微說。「在樹根東側。地下大約七十厘米處。信號不大。小型金屬物件。」
馬驍拿出工兵鏟。開始挖。
挖了十幾厘米。換葉知微用手清理。
三十厘米。
四十厘米。
五十厘米。
「看到了。」葉知微的手停了。
沙層裡面。是一個軍綠色的水壺。
金屬壺身。帆布外套。背帶已經爛了。壺蓋擰著。蓋子上刻了兩個字。
唐。嶼。
「水壺。」葉知微輕聲說。她沒敢碰。抬頭看唐眠。
唐眠從樹幹旁邊爬過來。
她跪在沙地上。看著那個從沙子裡露出半截的軍綠色水壺。
「是他的。」她說。「我媽說過。他每次出野外都帶一個綠色水壺。壺蓋上刻著名字。說是怕跟別人的搞混。」
「需要沈清越在場再提取。」陸承舟說。
「我知道。」唐眠說。「我不碰。我就看看。」
她趴在沙地上。臉湊近水壺。
看了很久。
「小滿說你在水壺夾層里放了我的照片。」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跟水壺說話。「是真的嗎？」
小滿走過來。蹲在旁邊。
「是真的。叔叔說壺底有一層鐵皮可以擰開。他專門讓戰友幫他焊的。就為了放照片。怕沙子進去。怕水泡壞。」
葉知微補充了一句。「軍用水壺壺底確實有的會自己改裝。測繪隊在外面跑。條件艱苦。很多人把家人照片或者重要物件藏在壺底。這在當年很常見。」
「照片還在嗎？」唐眠問。
「不知道。得回去開。」葉知微說。「壺底密封性好的話。三十年。紙張有可能保存下來。」
唐眠點了一下頭。
她沒有站起來。
「叔叔說你別趴著。沙子燙。」小滿拉了拉她。
唐眠起來了。膝蓋上全是沙印。
陸承舟在水壺位置做了標記。拍了照。記錄坐標。然後用隨身帶的密封袋把水壺連帶周圍的沙土一起封裝保護。
「遺骸呢？」他問小滿。
小滿閉著眼。皺了皺眉。
「叔叔說他就在樹底下。但是沙子太厚了。他被埋得很深。比水壺深。」
葉知微用探測儀在水壺位置周圍擴大範圍掃描。
「這裡。」她指了一下。「地下一米二左右。有大面積非金屬回波。可能是。」她看了一眼唐眠。沒說完。
「可能是骨骼。」唐眠替她說完了。「你說吧。我受得了。」
「叫人來。」唐眠說。
「已經在協調了。」陸承舟說。「沈清越和考古所的專家明天能到。今天先把區域保護起來。」
馬驍用隨車帶的尼龍繩在枯胡楊周圍圍了一圈簡易警戒線。
「在沙漠裡圍警戒線。」他自己說著笑了一下。「這活兒我也是頭一回干。」
下午。
眾人回到營地。陸承舟聯繫後方。沈清越帶著兩名考古技術人員從烏魯木齊出發。最快明天中午到。
帳篷里。葉知微在筆記本上整理數據。
唐眠坐在角落裡發呆。
小滿跑過來坐在她旁邊。
「阿姨。叔叔跟我說了一個事。」
「什麼事？」
「叔叔說水壺裡的照片背面他寫了字。但是他不知道字還在不在。他怕墨水被時間吃掉了。」
唐眠的手指攥緊了。
「寫了什麼？」
「叔叔說他寫了好多。他說他寫了眠眠對不起爸爸食言了說好年底回來但是走不了了。他說他寫了讓媽媽找個好人再嫁不要一個人扛。他說他還寫了一句最後的話。他讓你長大以後別走太遠的路。遠路苦。他走過。他知道。」
唐眠捂著臉。
她的身體彎了下去。額頭幾乎碰到膝蓋。
哭聲壓在嗓子裡。出不來。全身都在抖。
許知遙跪在旁邊。抱住了她。
「唐眠。沒事的。」
「他寫了字。」唐眠的聲音碎成了片。「他在沙漠裡快死了。他還在給我寫字。他不是不管我。他不是不管我。」
「不是的。」許知遙說。「他從來都不是不管你。」
「我恨了他三十年。」唐眠的指甲掐進自己掌心。「三十年。我改了他的姓。我不去他的空墳。我跟我媽說我沒有爸爸。我說他就是個畫地圖的。死在沙漠裡活該。」
「唐眠。」許知遙握住她的手。不讓她掐自己。
「他在水壺裡放我的照片。他每天喝水都先看我一眼。他在沙子上寫我的名字。風吹掉了再寫。他寫了三十年。他臨死前還在給我寫對不起。」
唐眠抬起頭。
眼淚把臉上的沙痕衝出了兩道白印。
「我才應該說對不起。」
小滿爬到唐眠身邊。伸出小手。擦了一下唐眠臉上的沙子。
「叔叔說他不要你說對不起。他說你來了就夠了。你站在那棵樹底下。他就看見你了。他說你長得真好看。比照片上好看。」
唐眠抓著小滿的手。哭得說不出話。
帳篷外面。太陽落了。
沙漠又變成了一片藍灰色的沉默。
第二天。沈清越到了。
水壺被專業工具打開。
壺底夾層里。一張兩寸黑白照片。
完好。
照片上是一個穿紅肚兜的嬰兒。趴在花床單上。笑。
背面。
密密麻麻的藍色墨水字。
三十年了。
字跡褪了色。但還認得出來。
每一個字。都認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