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承舟抱著小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那個問題砸在他肩膀上。比小滿那點重量沉多了。
小滿還有爸爸嗎。
他知道答案。寧硯。邊防翻譯員。1997年同日失蹤。
但他不知道該怎麼說。
許知遙從房間裡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溫水。看見陸承舟的表情就明白了。
「先吃早飯。」許知遙說。「小滿。餓不餓？」
「有一點點。」小滿的聲音悶悶的。還貼在陸承舟肩上。
「那我們先下去吃飯好不好？」
「好。」
小滿抬起頭。看了陸承舟一眼。
「叔叔你還沒回答小滿。」
「什麼？」
「小滿有沒有爸爸。」
陸承舟把她放下來。蹲著。跟她平視。
「小滿。你的爸爸叫寧硯。」
小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寧硯？」
「嗯。他是翻譯。在邊境的。他跟你媽媽在一起工作。」
「他也沒回家？」
陸承舟點頭。
小滿沒有馬上說話。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兩隻腳並在一起。腳尖對著腳尖。
「那。」她的聲音很小。「爸爸媽媽都在外面？」
「都在找。」
「都沒人去接過？」
陸承舟的嗓子發緊。
「以前沒有條件。現在有了。」
小滿抬起頭。
「那小滿去。」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哭。也沒有那種想像中的堅強。就是很平靜。像是想了很久想好了一樣。
「小滿幫別的叔叔阿姨回家。也幫自己爸爸媽媽回家。可以嗎？」
「可以。」陸承舟說。
「那吃飯去。」小滿拉住陸承舟的手。「吃完去找。」
吃早飯的時候。葉知微坐在對面。一直在看小滿。
小滿吃了一個饅頭。喝了半碗粥。吃得很認真。
吃到一半突然停下來。
「葉阿姨。」
「哎。」葉知微趕緊應。
「唐嶼叔叔的地圖筒里。是不是有小滿媽媽的照片？」
葉知微拿筷子的手抖了一下。看向陸承舟。
陸承舟微微點了一下頭。
「有。」葉知微說。「一張合影。你媽媽在裡面。」
「小滿能看嗎？」
「可以。但是照片很舊了。褪色了。你媽媽的臉——」
「沒關係。」小滿說。「小滿又看不見。小滿摸一下就行。」
葉知微去房間拿了照片。裝在透明袋子裡。遞給小滿。
小滿用手指隔著袋子摸。從左到右。慢慢地。
摸到前排最左邊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了。
「這裡。」她說。
「對。」葉知微說。「就是她。」
小滿的手指在那個位置輕輕畫了一個圈。
「媽媽好瘦。」
「你怎麼知道她瘦？」許知遙問。
「小滿摸得出來。媽媽的肩膀窄窄的。但是她站得好直。」
葉知微扭過頭去擦眼睛。
「媽媽旁邊有人嗎？」小滿問。
葉知微湊過去看了一下。
「有。她旁邊站著一個男的。高高的。穿軍裝。但是臉部分辨不太清楚。」
小滿的手指移了一點。碰到了蘇見微旁邊的位置。
「這個人。」她說。
「嗯。」
小滿的手指停在上面。沒動。
過了一會兒，她說：「國徽在發燙。」
「什麼？」
小滿把另一隻手放在懷裡的國徽上。
「國徽在發燙。跟剛才不一樣。剛才摸媽媽的時候是暖的。現在摸這個人是燙的。」
陸承舟放下筷子。
「小滿。燙是什麼意思？」
「小滿不知道。以前沒有這樣過。」
她把手從照片上拿開。又放回去。反覆了兩次。
「他在說話。」小滿突然說。
「誰？」
「這個叔叔。媽媽旁邊的。他在說小滿星。小滿星你吃飯了沒有。」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
小滿星。
出生紙上的名字。
唐眠在對面坐著。她昨天才哭完。今天本來有點緩過來了。現在又紅了眼眶。
「是你爸爸。」她說。「小滿。是你爸爸。」
小滿的嘴巴張開了。然後合上了。又張開。
「爸爸？」
她叫了這個詞。像是放在嘴裡試了試。味道很陌生。
「爸爸。」
第二遍。穩了一點。
「他在笑。」小滿說。「他說小滿你怎麼不吃了。粥要涼了。」
許知遙站起來。走到窗戶邊。背對著所有人。
肩膀一抽一抽的。
陸承舟坐在原位。手攥著杯子。水已經涼了。他沒喝。
「小滿。」他說。「你爸爸還說什麼了？」
小滿歪著頭。聽了一會兒。
「爸爸說。別告訴她我也在。」
陸承舟愣住了。
「爸爸說的。別告訴她。我也在。等她準備好了再說。」
「誰是她？」
「小滿呀。」小滿指了指自己。「爸爸怕小滿難過。怕小滿一下子接不住。所以爸爸說先別讓小滿知道。但是小滿已經聽見了。」
她抿了抿嘴。
「爸爸好傻。小滿都聽見了還裝聽不見。那多累。」
一個活著的人說了這句話。一個已經不在的人也說了同一句話。他們想保護同一個孩子。用的是同一種笨辦法。
「小滿。」許知遙從窗邊走回來。蹲在她面前。「叔叔阿姨們有一件事情想跟你商量。」
「什麼事？」
「你媽媽和爸爸的事情。可能會有很多人關注。可能會有記者。會有報導。你願意讓別人知道嗎？」
小滿想了想。
「知道什麼？」
「知道你是蘇見微的女兒。知道國徽是你媽媽留給你的。知道你幫那麼多人回家，其實你自己的爸爸媽媽也還沒回家。」
小滿不說話了。
她抱著國徽。低頭待了一會兒。
「小滿不是怕別人知道。」她終於說。「小滿是怕。如果大家都來看小滿。那誰去看叔叔阿姨們？」
「什麼意思？」
「小滿幫叔叔阿姨回家。別人看的是叔叔阿姨。叔叔阿姨被看見了。名字被記住了。那才好。但如果所有人都來看小滿。說這個小女孩好可憐。那大家看的就是小滿了。叔叔阿姨就看不見了。」
許知遙怔住了。
陸承舟也怔住了。
「小滿才五歲。」葉知微說。聲音已經不正常了。
「四歲零八個月。」許知遙糾正。然後哭了。
「那不早說了嘛。」小滿小聲說了一句。意思是至少自己早就明白了。
「好。」陸承舟深吸一口氣。「我們先不公開你的身世。但是找你爸爸媽媽的事情。會繼續。」
「那小滿還能幫忙嗎？」
「能。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哭的時候要告訴我們。別自己忍著。」
小滿想了一下。
「那叔叔也是。叔叔的眼睛也紅了。叔叔也別忍著。」
陸承舟被一個四歲小孩堵得沒話說了。
他愣了兩秒。然後笑了。
「行。成交。」
小滿伸出小指頭。
「拉鉤。」
陸承舟伸出小指頭。
兩根手指鉤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小滿嘟嘟囔囔念完了。
然後她吸了吸鼻子。
「陸叔叔。」
「嗯。」
「小滿想去找爸爸了。媽媽在等。爸爸也在等。都等了好久了。比唐嶼叔叔還久。二十多年了。他們該回家了。」
陸承舟點頭。
「走。我們去找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