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越把十二份報告全部列印出來。
一份份擺在摺疊桌上。
陸承舟站在桌前。一份一份看。
李國勝。確認。
趙長明。確認。
劉堯。確認。
孟含。確認。
張樹根。確認。
王建平。確認。
陳默。確認。
方敏。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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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文軍。確認。
何月琴。確認。
周志遠。確認。
蘇見微。確認。
十二份。
陸承舟翻來翻去。
只有十二份。
「寧硯呢。」
沈清越搖頭。
「掩體裡的十三具遺骸全部做了比對。沒有寧硯。」
「不可能。」
「數據不會騙人。十三具遺骸。十二個是高建業名單上的人。第十三具是周志遠。沒有寧硯。」
陸承舟愣了一下。
「他不在掩體裡。」
「不在。」
帳篷里安靜了幾秒。
陸承舟一把抓起桌上的對講機。
「周懷民。」
對講機那頭嗡了一聲。
「說。」
「寧硯不在掩體裡。十三具遺骸全部確認。沒有他。」
周懷民沉默了兩秒。
「我把高建業叫過來問。」
「不用叫了。」
聲音從帳篷外面傳進來。
高建業掀開帘子走進來。手裡還捏著沒點的煙。
他看著桌上的報告。看了一遍。
「他不在裡面。」高建業說。
「你知道？」
「我猜到了。」
高建業把煙塞進嘴裡。沒點。嚼著過濾嘴。
「你剛才為什麼不說？」
「我以為。他跑出去以後可能又折回來了。可能受了傷。爬回了掩體。死在裡面。」高建業的聲音發澀。「我希望他至少死在同志們旁邊。」
帳篷帘子被風吹開一個角。
小滿站在外面。
她沒進來。她就站在那裡。手裡攥著國徽。
「叔叔。」
陸承舟轉身。
「小滿。你怎麼過來了。」
「小滿聽見了。」
她的語氣很平。
「爸爸不在媽媽旁邊。對不對。」
陸承舟走過去。蹲在她面前。
「嗯。爸爸不在掩體裡。」
「小滿知道。」
「你知道？」
「嗯。小滿一直就知道。」
她把國徽貼在耳朵上。
「爸爸從來沒在媽媽旁邊待著。爸爸跑出去了。跑得很遠。」
「你感應到了？」
小滿點頭。
「爸爸一直在說話。」
「說什麼？」
「爸爸說。我在路上。」
所有人都看著她。
小滿把國徽從耳朵上拿下來。攥在手心裡。
「爸爸說他跑了很遠很遠。他跑的時候一直在喊。他故意喊的。他要讓那些壞人追他。不追媽媽。不追小滿。」
高建業的煙從嘴裡掉了。他沒撿。
「爸爸說他跑進了山谷。很深。裡面很黑。他摔了好幾跤。膝蓋磕破了。手也破了。但是他不能停。他停了那些人就會掉頭回去。」
小滿的手指在國徽上按了一下。
「爸爸說他跑到一個地方。前面沒有路了。有懸崖。他就站在那裡。站著。等那些人追過來。」
帳篷里沒有人說話。
「然後呢？」陸承舟問。
「然後爸爸就沒再跑了。」
小滿低下頭。
「爸爸說他站在懸崖邊上的時候。看了一眼後面。他看不見醫療站了。但是他知道小滿在那個方向。他就朝那個方向。笑了一下。」
高建業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發出一聲悶到幾乎聽不見的嗚咽。
「爸爸說。他沒有死在媽媽旁邊。他覺得對不起媽媽。」
小滿的眼圈紅了。但是沒有流淚。
「可是爸爸。你跑出去是為了救媽媽啊。你為什麼要說對不起。」
風從山谷方向灌進來。帳篷帘子猛地鼓了一下。
「叔叔。」
「嗯。」
「爸爸在山谷裡面。」
「嗯。叔叔知道了。」
「爸爸等了二十七年了。他一直等。他等有人來找他。他不敢走遠。他怕走遠了就沒人找得到他了。」
陸承舟站起來。
「我現在就聯繫周懷民。安排山谷搜索。」
「叔叔。」
「嗯。」
「媽媽能不能等一等爸爸？他們一起回家好不好？小滿不想媽媽一個人走。爸爸也不想一個人待著了。」
陸承舟看著她。
一個四歲的小姑娘。站在夕陽里。穿著肥大的軍大衣。一隻手攥著國徽。另一隻手揣在口袋裡。口袋裡是媽媽的照片。
她在等爸爸。
「好。媽媽等爸爸。一起回。」
小滿笑了一下。
「那小滿去告訴媽媽一聲。讓媽媽再等一等。」
她轉身。朝手術室方向走了幾步。站在那片廢墟前面。
「媽媽。」
風吹著她的頭髮。
「爸爸還在山谷里。他跑太遠了。還沒有回來。你再等等他好不好。叔叔們要去接他。很快的。」
她停了一下。
「媽媽你別著急。小滿在呢。小滿哪兒也不去。」
她又停了一下。好像在聽什麼。
然後她點了點頭。
「媽媽說好。媽媽等。」
她轉身走回來。走到陸承舟面前。
「叔叔。媽媽說好了。」
「嗯。」
「媽媽還說。讓你們找爸爸的時候小心一點。山谷裡面亂。別摔著了。」
陸承舟的鼻子一酸。
「好。我們小心。」
小滿拉了拉他的手。
「叔叔。小滿餓了。」
「走。吃飯去。」
「給高爺爺也帶一份。高爺爺又忘記吃飯了。」
高建業抬起頭。他的眼眶通紅。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沒笑出來。
「不用管我。」
「高爺爺。爸爸說謝謝你。」
高建業怔住了。
「爸爸說當年他跑出去的時候。是你在後面喊了一聲保重。爸爸說他聽見了。他一直記著。」
高建業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他猛地轉過身。一隻手撐在桌子上。另一隻手捂住臉。他的肩膀劇烈地抖。發出的聲音像是一個老人把積壓了二十七年的東西全部碾碎了從喉嚨里擠出來。
小滿沒有再說話。
她牽著陸承舟的手。往帳篷外面走。
走了幾步。她回了一下頭。
「高爺爺。你也來吃飯。爸爸說你太瘦了。」
高建業沒回頭。但他的手從臉上挪開了。按在桌面上。
「來了。」
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但他跟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