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到了省城的時候是第三天下午。
周懷民帶人在殯儀館等著。
十二副靈柩進了專用冷藏室。空柩也放了進去。編號十三。寧硯。
小滿下車的時候腿都軟了。三天的路。中間只停過四次。她在后座幾乎沒怎麼動。
許知遙抱著她進了殯儀館旁邊的臨時宿舍。
小滿不肯睡。
「小滿要守著媽媽。」
「媽媽在裡面很安全。有人看著。」
「那小滿就坐在門口。」
許知遙拗不過她。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冷藏室門口。小滿抱著國徽坐在椅子上。腳夠不到地面。來回晃。
陸承舟去開會了。
會議室在殯儀館二樓。
周懷民。顧明章。還有兩個從北京飛來的人。一個穿軍裝。一個穿便服。
「先匯報情況。」穿軍裝的人說。
陸承舟把這段時間的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十三具遺骸。十二個確認。寧硯待搜。小滿的感應。
穿軍裝的那位聽完。沒什麼表情。
穿便服的那個翻了翻文件。抬起頭。
「小滿今年多大？」
「四歲七個月。」
「她參與這個項目多久了？」
「從第一個案子開始。快半年了。」
「中間有沒有做過心理評估？」
「做過。許知遙全程跟進。」
「最新一次評估結果？」
陸承舟頓了一下。
「許知遙的原話是。小滿的心理承受能力超過大部分成年人。但不代表她沒有創傷積累。尤其是這次。涉及到她的親生父母。衝擊遠超過之前任何案子。」
穿便服的人把文件合上了。
「陸承舟。我說一個你可能不想聽的。」
「你說。」
「讓她停。」
陸承舟沒接話。
「她才四歲。一個四歲的孩子。幾個月裡面接觸了幾十具遺骸。感應的全是死亡和戰爭和災難。現在又碰到了自己親生父母的案子。你覺得她扛得住。可她是個孩子。孩子的扛得住和大人不一樣。她扛不出聲。不代表沒事。」
周懷民坐在旁邊。沒說話。
顧明章開口了。
「我的意見和他一樣。小滿的安全和身心健康是第一位的。寧硯的搜索可以繼續。但小滿不應該再去前線了。至少不是現在。」
陸承舟攥了一下拳頭。又鬆開。
「我理解。」
「不是理解的問題。是執行的問題。從今天起。小滿退出前線行動。後續寧硯的搜索由專業團隊負責。小滿需要回到正常的生活環境。接受系統的心理輔導。」
穿軍裝的那位終於開口了。
「我補充一句。這不是處罰。也不是否定小滿的貢獻。恰恰相反。正因為她太重要了。我們才要保護她。她是烈士遺孤。她的身份一旦公開。輿論壓力會比現在大十倍。她扛不住的。」
陸承舟沉默了很久。
「我能不能跟她商量一下。」
「商量？跟一個四歲的孩子商量？」穿便服的人皺了一下眉。
「她不是普通四歲的孩子。」
「所以才更需要保護。」
「我知道。但如果你們直接把她拉走。不告訴她為什麼。她不會鬧。她會聽話。但她會覺得自己又被拋棄了一次。她從小就是這麼覺得的。好不容易建立的安全感。你們一刀切掉。後果比讓她繼續更嚴重。」
會議室安靜了。
周懷民清了清嗓子。
「讓他跟孩子談。他比我們都了解小滿。」
穿便服的人看了穿軍裝的一眼。穿軍裝的點了下頭。
「行。你去談。但結果只有一個。她退出前線。怎麼退。用什麼方式。你定。」
陸承舟站起來。
「我要許知遙一起。」
「可以。」
陸承舟下了樓。
走到冷藏室門口。
小滿還坐在那裡。椅子太高了。她把鞋脫了。盤腿坐著。國徽抱在懷裡。
聽見腳步聲。她歪了一下頭。
「叔叔開完會了？」
「開完了。」
「他們說什麼了？」
陸承舟蹲下來。
他沒有馬上說。
他把許知遙叫過來。許知遙站在旁邊。看著他。
陸承舟吸了一口氣。
「小滿。叔叔跟你說一個事。」
「嗯。」
「上面的領導說。你太小了。做了太多事了。他們心疼你。他們想讓你歇一歇。」
小滿沒說話。
「他們說你暫時不用再去前線了。爸爸的事情。叔叔們會繼續找。」
小滿的手指在國徽上捏了一下。
「不去前線是什麼意思。」
「就是你不用再去那些。山啊谷啊沙漠那些地方了。你可以回城裡。住在安全的地方。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那爸爸呢。」
陸承舟的喉結動了一下。
「爸爸叔叔來找。」
「叔叔能找到嗎。」
「試試。」
「叔叔。你說實話。」
陸承舟沉默了三秒。
「難度很大。山谷很深。沒有小滿幫忙。叔叔不確定多快能找到。」
小滿把國徽從懷裡拿出來。放在膝蓋上。用兩隻手按著。
「那小滿不去。爸爸怎麼辦。」
陸承舟張了張嘴。沒話說。
許知遙蹲下來。拉著小滿的手。
「小滿。阿姨跟你說。你知道你這幾個月。做了多少事嗎。」
「做了好多。」
「對。你幫好多叔叔阿姨回了家。你做得比大人還多。但是小滿。你也會累的。你身體會累。心也會累。你知道嗎。」
「小滿不累。」
「小滿。你昨天晚上做噩夢了。你知道嗎。」
小滿愣了一下。
「你叫了三次媽媽。聲音很小。但是阿姨聽見了。你的手一直在抓被子。抓得很緊。」
小滿低下頭。
「那是因為小滿夢見媽媽了。」
「小滿。你夢見的媽媽。是開心的還是害怕的？」
小滿不說話了。
許知遙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害怕的。對不對。」
小滿點了一下頭。很小的幅度。
「小滿夢見媽媽在跑。後面有人追她。媽媽抱著小滿跑。跑不動了。媽媽就把小滿放下來。讓小滿自己跑。小滿不跑。媽媽就推她。」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媽媽推得很用力。小滿摔倒了。小滿回頭看。媽媽不見了。」
許知遙把她摟進懷裡。
「小滿。這就是為什麼要讓你歇一歇。你的心裝了太多東西了。裝不下了。要倒出來一點。休息一下。」
小滿靠在許知遙肩膀上。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了。
「小滿聽話。」
陸承舟和許知遙同時看著她。
「領導說什么小滿就做什麼。小滿不去前線了。小滿在後面等著。」
她的語氣很平。
平得讓人心疼。
「但是叔叔。」
「嗯。」
「你答應小滿一件事。」
「你說。」
「找到爸爸的時候。叫小滿。不管小滿在哪裡。不管多遠。你叫小滿。小滿會來的。」
陸承舟伸出手。
小拇指。
「拉鉤。」
小滿伸出小拇指。勾住他的。
「找到爸爸叫我。」
「叫你。」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不變。」
小滿鬆開手。把國徽重新抱好。
她從椅子上跳下來。穿上鞋。
走到冷藏室的門前。貼著門板。
「媽媽。小滿要走了。領導說小滿太小了。要去休息一下。」
她的手掌貼在冰涼的鐵門上。
「媽媽你等等爸爸。爸爸快回來了。等爸爸回來了。小滿來接你們。你們一起回家。」
她轉過身。
面朝陸承舟和許知遙。
笑了一下。
「走吧。小滿聽話。」
她牽著許知遙的手。往外走。
走了幾步。停下來。
「叔叔。」
「嗯。」
「小滿做到了。小滿沒有哭。」
她頓了一下。
「但是小滿心裏面有點酸。那個酸酸的。是不是就是想哭。」
陸承舟走過來。一把把她抱了起來。
小滿趴在他肩膀上。臉埋在他脖子旁邊。
沒出聲。
但陸承舟的衣領。一點點地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