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徽被送到了軍區技術科。
一間十二平米的實驗室。恆溫恆濕。二十四小時監控。
三台記錄儀。兩台頻譜分析儀。一台磁場檢測器。
沈清越從殯儀館趕過來。盯著技術員把國徽從證物袋裡取出來。
「輕一點。」
技術員戴著手套。把國徽放在檢測台正中央。
「沈老師。這就是一枚金屬徽章。成分我們之前查過。銅鋅合金。年份大約1997年前後。沒有特殊材質。」
「我知道。」
「那我們檢測什麼。」
沈清越看了一眼陸承舟。
陸承舟站在門邊。雙手抱胸。
「全頻段。聲波。磁場。溫度變化。二十四小時不間斷。」
技術員撓了撓頭。
「檢測一枚徽章的聲波?」
「對。」
「陸隊。恕我直說。這個……」
「執行就行。」
技術員不再問了。開始接線。
設備全部啟動。數據開始跑。
第一天。
什麼都沒有。
頻譜儀畫了一條幾乎平直的線。偶爾有環境噪音的微小波動。空調出風口。走廊的腳步聲。
磁場檢測器顯示的數據和一塊普通銅塊沒有區別。
溫度恆定在22.3度。
技術員寫了一份報告。結論是無異常。
第二天。
還是什麼都沒有。
陸承舟每隔三個小時來看一次。每次看完都不說話。轉身走了。
沈清越守了一個下午。盯著屏幕上那條死氣沉沉的直線。
「也許它需要小滿。」她說。
「我知道。」陸承舟說。「但不能把她叫回來。」
「我沒說叫她回來。我是說。也許這東西離開她就是一枚普通徽章。」
陸承舟沒接話。
第三天。
凌晨三點十七分。
值班技術員正趴在桌上打盹。
不是環境噪音。不是設備抖動。
是一個明確的波形。
技術員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頻譜儀又跳了一下。
這次不是跳。是畫出了一段連續的波形。
像聲音。
技術員猛地坐直了。
他看向檢測台。
國徽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沒有人碰過它。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
門鎖著。
窗戶沒有。
空調恆溫運行。
但是頻譜儀上的波形越來越密。越來越規律。
技術員打開音頻還原程序。把波形轉成聲波。
耳機里。
沙沙的底噪。
然後。
一段旋律。
很輕。很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牆。
但是能辨認出來。
一閃一閃亮晶晶。
滿天都是小星星。
技術員的後背一陣一陣發涼。
他拿起電話。手指抖著按了號碼。
「陸隊。您過來一趟。」
「幾點了。」
「三點二十。但是您必須過來。國徽它。它自己響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我馬上到。」
陸承舟趕到實驗室的時候是三點三十五分。
他沒換衣服。套了件外套就來了。頭髮是亂的。鞋帶只系了一隻。
技術員把音頻回放給他聽。
耳機里。那段旋律又響了一次。
陸承舟把耳機摘下來。
「這是什麼時候錄到的。」
「三點十七分開始。持續了大約兩分鐘。然後停了。我給您打電話的時候它又響了一次。現在停了。」
「頻譜呢。」
技術員調出頻譜圖。
那段波形清清楚楚。不像噪音。不像干擾。有音高。有節奏。有旋律。
是一首完整的《小星星》。
跟寧硯錄音帶里唱的一模一樣。
陸承舟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他拿出手機。翻到一個音頻文件。是他那天翻錄的寧硯錄音帶。
播放。
放到寧硯哼唱《小星星》的那一段。
技術員把兩段音頻的頻譜疊在一起。
旋律走向幾乎完全吻合。
「陸隊。這不可能是干擾。外部沒有任何音源。這個房間隔音等級是二級。除非有人在房間裡唱歌。否則頻譜儀不可能採到這種波形。」
陸承舟沒說話。
他走到檢測台前。
國徽躺在白色檢測布上面。
金色的。舊舊的。邊緣有磨損。
它看上去就是一枚普通的徽章。
但它剛才自己響了。
在凌晨三點。
在沒有人的房間裡。
唱了一首給女兒的歌。
陸承舟站了很久。
然後他掏出手機。撥了周懷民的號。
「老周。我給你發一段音頻。你聽完打給我。」
他把錄音發過去。
兩分鐘後。周懷民的電話回來了。
「這是國徽自己發出來的?」
「儀器記錄的。三台設備同時採到。時間戳一致。」
「陸承舟。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我知道。意味著寧硯還在。他的心愿還在。他在叫他女兒。」
周懷民沉默了五秒。
「上面不會同意讓小滿繼續的。」
「我不是要讓她繼續。我是要讓他們知道。這件事不是我們想停就能停的。寧硯在等。他不是等我們。他等的是小滿。」
「你想怎麼辦。」
「我需要他們批准小滿有限參與。不去前線。不接觸遺骸。但在關鍵節點可以通過國徽進行感應。遠程也行。」
「你知道這個申請遞上去會怎麼樣。」
「我知道。但你讓我把這段錄音遞上去。讓他們自己聽。」
周懷民又沉默了一會兒。
「行。我幫你遞。但我要先跟顧明章通個氣。」
「你去。我等。」
電話掛了。
陸承舟把手機揣回去。
他看著國徽。
輕聲說了一句。
「老寧。你急什麼。你閨女好著呢。我看著的。」
國徽安安靜靜。
頻譜儀上的線恢復了平直。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錄音在那裡。三台設備的數據在那裡。時間戳在那裡。
騙不了人。
天亮後。許知遙帶小滿吃早飯。
小滿坐在食堂里。面前是一碗稀飯和一個饅頭。
她吃得很慢。
「許阿姨。」
「嗯。」
「小滿昨天晚上夢見爸爸唱歌了。」
許知遙拿筷子的手頓了一下。
「唱什麼。」
「小星星。」
「好聽嗎。」
「好聽。跟錄音帶里一樣。」
小滿咬了一口饅頭。嚼了半天。
「許阿姨。是不是國徽不在小滿這裡。爸爸就只能去夢裡找小滿了。」
許知遙放下筷子。
「小滿。你想國徽了?」
「嗯。」
「想到什麼程度。」
小滿想了想。
「就是。手空空的。不知道放哪裡。以前抱著國徽就知道放哪裡了。現在不知道了。」
許知遙給她夾了一塊鹹菜。
「吃飯。吃完阿姨帶你去看熊貓。」
「好。」
小滿把稀飯喝完了。饅頭啃了一半。鹹菜沒吃。
她把碗筷推到一邊。
「許阿姨。你說。國徽現在在幹什麼。」
「在做體檢。跟你去醫院一樣。」
「它疼不疼。」
「不疼。」
「那就好。」
小滿從椅子上跳下來。拉著許知遙的手。
「走吧。去看熊貓。替媽媽看。」
她走了兩步。又回頭。
「許阿姨。你說。如果國徽做完體檢了。會不會還給小滿。」
許知遙蹲下來。平視她的眼睛。
「小滿。阿姨不騙你。這個要看領導怎麼說。但是不管國徽在不在你手裡。爸爸媽媽都在的。他們在你心裡。不在徽章上。」
小滿看著她。
「可是小滿心裏面。聽不見聲音的。國徽才聽得見。」
許知遙不知道怎麼回答了。
小滿反過來拍了拍她的手。
「沒事。許阿姨。小滿等著就行了。小滿最會等了。」
她拉著許知遙走出食堂。
陽光很好。
她舉起右手。手腕上的小星星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星星。你幫小滿看著爸爸。」
她把手放下來。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