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懷民在凌晨四點發來的加密文件,陸承舟看了三遍。
阿娜提供的那批資料里,有一份邊境翻譯員的登記表。
紙張泛黃髮脆,邊角都碎了,但上面的字還能辨認。
翻譯員姓名:烏蘭娜。
性別:女。
民族:蒙古族。
職務:邊民翻譯員,協助中方醫療隊。
備註欄里有一行潦草的字:1997年6月,在協助醫療隊轉移傷員途中遇襲犧牲。遺有一子,出生約兩個月。
陸承舟盯著最後一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遺有一子。
出生約兩個月。
時間對得上。
他立刻撥通了周懷民的電話。
「周叔,你看到文件了嗎?」
「看了。」周懷民的聲音也不平靜,「陸隊,你的意思是……」
「寧晦有母親。」陸承舟說,「他母親不是拋棄他的人。他母親是為了保護醫療隊犧牲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
「你確定這個烏蘭娜就是寧晦的母親?」
「時間、地點、孩子的月齡全部吻合。」陸承舟說,「而且寧硯在名單上給第七個孩子寫的備註是無人認領。不是沒有母親,是母親已經不在了。」
周懷民吸了一口氣。
「那烏蘭娜的檔案呢?她是邊民翻譯員,應該有備案。」
「我需要你查。」陸承舟說,「查1997年邊境地區登記在冊的所有翻譯員。特別是蒙古族女性。」
「好。我現在就查。」
「還有一件事。」陸承舟頓了一下,「寧晦知不知道他母親的事?」
「這個……」周懷民遲疑了,「從目前掌握的信息來看,他應該不知道。馬東升把他帶走的時候他才幾個月大。」
「所以他一直以為自己是被拋棄的。」
「對。」
陸承舟閉上眼睛。
一個從出生就失去母親的孩子。
母親為了保護別人死了。
救他的人也為了保護別人死了。
然後他被人販子拐走,在異國他鄉吃了二十七年的苦。
他以為全世界都扔掉了他。
可事實上,他也是英烈遺孤。
跟小滿一樣。
「周叔,這件事必須讓寧晦知道。」
「我明白。」周懷民說,「但是怎麼讓他知道?他現在行蹤不定,上次視頻通話之後就沒有消息了。」
「他會出現的。」陸承舟說,「他看到布老虎上的字了。他在動搖。」
「你怎麼知道?」
「小滿說的。」
周懷民沒再問。
陸承舟掛了電話,天還沒亮。他坐在阿娜孤兒院旁邊的簡易帳篷里,把那份登記表又看了一遍。
烏蘭娜。
這個名字在蒙古語裡的意思是紅色的花。
她的兒子在黑暗裡活了二十七年,不知道自己的母親叫什麼。
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是怎麼死的。
不知道自己也是被國家欠了一聲對不起的孩子。
天亮之後,陸承舟帶著資料回到了國內。
他直接去了招待所。
小滿正在房間裡等他。
她沒睡,坐在床上,手裡攥著那根銀色星星手鍊。
看到陸承舟進門,小滿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陸叔叔!」
「小滿。」陸承舟走過去,蹲在她面前。
「陸叔叔你平安回來了。」小滿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小滿知道的,國徽告訴小滿了。」
陸承舟從口袋裡掏出國徽還給她。
小滿雙手接過來,貼在耳邊聽了聽,然後笑了。
「爸爸說陸叔叔辛苦了。」
陸承舟的鼻子一酸,他使勁忍住了。
「小滿,陸叔叔有件事要告訴你。」
「什麼事?」
「寧晦哥哥的媽媽,我們找到了。」
小滿愣住了。
「寧晦哥哥有媽媽?」
「有。」陸承舟點頭,「他媽媽叫烏蘭娜。是蒙古族人,在邊境當翻譯員,幫你爸爸媽媽的醫療隊做翻譯。」
小滿的嘴巴張成了一個小圓。
「幫爸爸媽媽做翻譯的?」
「對。」陸承舟說,「1997年壞人來襲擊的時候,烏蘭娜阿姨正在幫醫療隊轉移受傷的人。她為了掩護大家,犧牲了。」
小滿捧著國徽的手抖了一下。
「那……寧晦哥哥的媽媽也是英雄?」
「對。」陸承舟的聲音很輕,「寧晦哥哥跟你一樣,也是英烈遺孤。他媽媽也是為了救別人才犧牲的。」
小滿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
她沒哭出聲,就是眼淚啪嗒啪嗒地掉。
「陸叔叔。」
「嗯。」
「寧晦哥哥知道嗎?」
「不知道。」
小滿把國徽抱在懷裡,低著頭,眼淚掉在國徽上面。
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
「陸叔叔,寧晦哥哥恨錯人了。」
「我知道。」
「他以為沒人要他。可是他媽媽不是不要他。他媽媽是死了。」小滿的聲音哽咽著,「他媽媽跟小滿的媽媽一樣,是死了才沒辦法來接他的。」
陸承舟的眼眶紅了。
「對。」
小滿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淚,然後把國徽舉到耳邊。
房間裡安靜了大概半分鐘。
小滿忽然說:「陸叔叔,爸爸在哭。」
「爸爸為什麼哭?」
「爸爸說,烏蘭娜阿姨是最後一個跑進來把寧晦哥哥遞給媽媽的人。她把寧晦哥哥遞到媽媽手裡,然後轉身就跑出去了。再也沒有回來。」
陸承舟的手攥緊了。
「爸爸說,烏蘭娜阿姨跑出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她看的方向是寧晦哥哥。」
小滿的眼淚又下來了。
「陸叔叔,她回頭看了一眼。她捨不得。」
陸承舟別過臉去。
他不能在小滿面前哭。
他使勁吸了口氣,回過頭,聲音還是抖的。
「小滿,我們一定要讓寧晦知道這件事。」
小滿用力點頭。
「陸叔叔,你告訴寧晦哥哥。告訴他,他不是被扔掉的。他是被人拼命護下來的。他媽媽最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就是不要他走,就是要他等著,就是要他活下去。」
陸承舟站起來。
「我會告訴他。」
小滿擦乾眼淚,低頭看著國徽。
「陸叔叔。」
「嗯?」
「小滿以前也不知道爸爸媽媽叫什麼。小滿等了四年才知道。」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是很亮,「寧晦哥哥等了二十七年。他該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