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日頭剛擦著山頭,村裡的土路還透著白日的熱氣,就聽見院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還有點怯生生的叫喚。
「三嬸!三嬸在家不?」
話音剛落,三個小腦袋就探進院門,正是二房家的大丫、二丫跟三丫。
大丫也就十歲,牽著兩個妹妹,背上都著背簍,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把臉頰上的灰衝出兩道印子,頭髮亂糟糟地貼在腦門上,看著就跑了不少路。
宋芸汐趕緊起身迎上去,伸手幫著扶住最沉的那個背簍:「快進來快進來,外頭日頭還毒,瞧這一頭汗。」
三個孩子拘謹地走進院子,把背簍往地上一放,竹簍口一歪,鮮嫩的野菜、圓滾滾的鮮蘑菇滾了出來,都是剛從山上摘下來的,還帶著泥土的潮氣,看著新鮮得很。
「三嬸,我娘今兒個上山采了些野菜蘑菇,讓我們給你送點過來。
」大丫攥著衣角,低著頭小聲說道,兩個妹妹更是躲在她身後,只露出一雙雙烏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著宋芸汐。
宋芸汐看著這滿滿三背簍的東西,心裡一暖,再瞧三個孩子喘著粗氣,小肚子時不時發出「咕咕」的輕響,一看就是跑了山路,餓得不輕。
她立馬轉頭朝屋裡喊:「安然,趕緊把桌上的飯菜端出來,再拿三個碗!」
安然手腳麻利,很快端出熱氣騰騰的大米飯,還有燉得軟爛的紅燒肉、奶白的大骨湯,往院子裡的石桌上一擺,香味瞬間就飄滿了小院。
三個孩子的眼睛瞬間就直了,齊齊盯著桌上的肉和飯,不由自主地咽著口水。
她們長這麼大,也就過年過節能嘗點肉星子,哪見過這麼大塊的紅燒肉,還有白白的大米飯,饞得肚子叫得更響了。
「別愣著,趕緊坐下來吃,墊墊肚子。」宋芸汐拉著她們坐下,給每個碗裡都盛上飯,夾了大塊的紅燒肉和骨頭。
孩子們也顧不上客氣,端起碗就狼吞虎咽地吃起來,嘴巴塞得鼓鼓的,連嚼都顧不上細嚼,湯汁順著嘴角往下流,也只是用袖子胡亂擦一下,吃得那叫一個香。
宋芸汐坐在一旁看著,心裡又酸又軟。這要是在現代,這麼大點的孩子,還都是被父母捧在手心裡的寶貝,追著餵飯、撒嬌耍賴,日子過得金貴得很。
等孩子們吃得差不多了,宋芸汐拿出自帶的小秤,把鮮蘑菇都稱了稱,足足八斤還多。
她心裡盤算著,村里新鮮蘑菇市場價也就三文錢一斤,可看著孩子們辛辛苦苦上山採摘,實在不容易,當即決定多給些。
「大丫,你這蘑菇一共八斤二兩,嬸按五文錢一斤給你算,一共是四十一文,嬸給你湊個整,四十五文。」宋芸汐說著,就從錢袋裡數出四十五文銅板,沉甸甸的一把,遞到她面前。
大丫看著手裡的銅板,眼睛都瞪圓了,小手都有些發抖,長這麼大,她從來沒拿過這麼多錢!又是驚喜又是茫然,攥著錢不知道該放哪裡,兩個小妹妹也立馬湊過來,小腦袋擠在一起,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那些銅板,小聲喊著:「大姐,好多錢,快給我們看看!」
宋芸汐看著三個孩子懵懂又開心的模樣,忍不住想摸摸她們的頭,可手伸到一半,看著她們頭上沾著的草屑和灰塵,又默默收了回來,心裡暗自嘆氣,這苦日子,可把孩子折騰得夠嗆。
大丫攥著錢,愣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趕緊把錢往石桌上放,連連搖頭:「三嬸,這錢我們不能要!我娘說了,這菜是送給你的,不能收你的錢,要是拿了錢,回去我娘該罵我了。」
「傻孩子,這是你們起早貪黑上山,辛辛苦苦摘來的,憑什麼不能拿錢?這是你們應得的。
」宋芸汐把錢重新塞回她手裡,緊緊握住她的小手,語氣認真,「拿著,回去給你娘放好」
大丫握著手裡溫熱的銅板,心裡又暖又激動,眼眶都有些發紅,對著宋芸汐深深鞠了一躬,聲音帶著哽咽:「謝謝三嬸!謝謝三嬸!」
「天快黑了,你們三個牽著走,小心點回家,別貪玩。」宋芸汐笑著把她們送到院門口,再三叮囑著。
三個孩子攥著錢,小心翼翼地收好,一路蹦蹦跳跳地往家走,時不時回頭朝宋芸汐揮手,小臉上滿是藏不住的歡喜,小院門口,只剩下宋芸汐望著她們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這一夜宋芸汐想了好多,想著如何賺錢,想著城裡那些人如何安排,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京城,戰王府書房坐著一男子,劍眉斜飛入鬢,眉鋒銳利如刀削,不帶半分柔和,盡顯冷硬威儀。一雙墨眸深若寒潭。
而此刻他似乎在忍受的極大的痛苦,額頭上大顆大顆的汗水,一顆顆往下滴落,眼睛猩紅,拳頭握的手臂青筋都要暴起,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喉間壓抑著低沉的悶哼,那是鐵血戰神從不曾外露的痛楚,聲音沙啞破碎。
暗一快步扶住身形踉蹌的蕭景寒,聲音里是藏不住的慌亂與急切,全然沒了往日的沉穩冷冽:
「王爺!您撐住,屬下這就叫人去請江大夫,說著:就喊了一聲暗七快去請大夫,暗七立馬領命而去。
不一會來了一個少年,少年年歲不過二十出頭,清雋俊朗,一身風骨溫潤如玉,卻又帶著深山藥谷養出來的乾淨疏離。
這位就是藥王谷老谷主的得意弟子江硯白。
「為什麼又發病了,邊說邊焦急的的拿出銀針開始給他扎針,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終於緩解了一些痛苦。」
江硯白給他蓋了被子,回頭問暗一,「你主子為何現在毒發的頻繁,如此情況下去,他的毒有可能壓不住,不僅以後與子嗣無緣,還有可能性命堪憂。」
暗一次此時也心急到不行,只是他也沒辦法!
門外的暗七 忽然想起兩個多月前經過清溪鎮被暗算的那件事,可能就因為那件事傷了主子的身體!
思緒回到三個月前……
北境寒荒,風雪肆虐十數載,戰王蕭景寒是鎮守邊關的定海神針,一身鐵血傲骨,麾下鐵騎踏破無數敵陣,護得大啟邊境歲歲安寧。
可無人知曉,這位令敵軍聞風喪膽的戰王,半年前竟遭奸人暗算,身中奇毒枯龍散。
此毒陰狠歹毒,初時悄悄蠶食內力,令他身形日漸衰弱,往日馳騁沙場的矯健不復存在;
待毒性深入經脈,更是損毀血脈根基,讓他子嗣斷絕,此生再無延續血脈的可能。
蕭景寒強忍毒發蝕骨之痛,依舊坐鎮邊關,可身體衰敗之勢終究難以遮掩。消息傳入京城,當朝皇帝念他半生戍邊勞苦、戰功赫赫,當即下旨,宣他即刻回京,修養身體!
領旨回京路途漫漫,蕭景寒一路強忍經脈紊亂之苦,車馬行至清溪鎮郊外村落時,意外陡生。
奸細趁他毒發體虛、防備鬆懈,在他的水囊中混入了烈性醉情散,本就盤踞體內的枯龍散,與霸道的醉情散,藥性相衝,瞬間衝垮他所有理智,五內翻騰、渾身滾燙如焚,意識徹底陷入混沌,再不紓解便會血脈逆流、性命不保。
被殺手一路追殺,終於在靠山村擺脫了殺手,可當時的戰王已經失去了理智。
暗七眼見主子命懸一線,情急之下再顧不上禮法規矩,只得帶著蕭景寒避入附近村落,本想尋一處僻靜無人的屋子,幫他穩住藥性。
而這一日,正是村里顧明北的成親之日,天黑了酒席也是散了,顧明北喝的腳步虛浮,正準備往新房而去,遠處觀察的暗七靈機一動。
嘿嘿……這不是有現成的嗎?
剛成親,身子又乾淨,不如讓主子幫他洞房,到時候給他拿一些銀兩作為補償。
不過這個主意不能讓主子知道,要是主子知道了一定扒了他的皮,主子那么正義的人,是不會做這種偷香竊玉的行徑,那就把主子悄悄放進新房。
嘿嘿……暗七為自己的機智而竊喜!
隨後一掌打暈了踉踉蹌蹌去新房的新郎,然後把燈滅了,把他主子送到了新娘床上一夜纏綿。
次日天未亮,暗七潛入把新房把兩人打暈,悄無聲息的帶走了他的主子!
經過昨夜的打探,他知道了新郎叫顧明北,是今天就要出發去服兵役的。
暗七怕她去新房事情露餡,所以直接把他弄去了鎮上徵兵處,他私心不想這個男的去染指他主子睡過的女人,所以乾脆直接把他送去了軍營,以後能不能回來是他的命。
因為有人刺殺很亂,王爺當時身邊就只有他,想想這件事不能讓王爺知道,不然王爺會把他丟進暗衛營重新來過。
咦……不敢想,暗七不經意的打了一個寒戰。
而戰王蕭景寒真的以為他只是做了一晚上旖旎的夢而已,而時常回憶起,在那個黑暗的夢中,那個女人是那麼柔軟真實,他都有一些懷疑到底是真實還是夢境。
蕭景寒靠在軟榻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榻沿,墨眸中翻湧著難解的思緒。
那並非虛幻的夢,每一寸觸感、每一絲溫熱都真切得不像話,尤其是女子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時隔三個月,依舊會在他毒發恍惚時,猝不及防地縈繞在鼻尖,攪得他心緒難平。
他征戰多年,殺伐果斷,從不信虛無縹緲的幻境,可每每回想起來,心口便會泛起一陣莫名的空落,還有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悸動。
他曾暗中派人追查過清溪鎮一帶,卻因當時事發倉促、現場被暗七清理得乾乾淨淨,半點線索都未曾尋到,只當是藥性攻心產生的臆想,強行壓下了心底的疑慮。
江硯白看著他眉宇間揮之不去的沉鬱,再想起方才診脈時,他脈象紊亂、毒脈愈發猖獗的情況,眉頭擰得更緊,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凝重:
「王爺,枯龍散本就霸道,如今又有其餘藥性衝撞,體內毒素早已鬱結難疏,尋常銀針只能暫緩痛楚,根本無法根治。再這般拖延,別說內力盡失、子嗣無望,怕是撐不過半年,毒性就會攻心,回天乏術。」
這話如重錘,狠狠砸在一旁的暗一心上,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哽咽:「江大夫,求您救救王爺!王爺是大啟的戰神,絕不能有事啊!」
蕭景寒緩緩抬眼,眼底的猩紅褪去幾分,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可緊握的雙拳卻暴露了他心底的戾氣,聲音沙啞低沉:
「本王知曉了,解藥之事,你盡力便可,無需強求。」
他一生殺敵無數,結下的仇家數不勝數,這枯龍散是暗算,清溪鎮的醉情散更是步步緊逼,背後之人顯然是想要他的命。
暗七站在門外,聽著屋內的對話,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當初情急之下的舉措,竟會讓王爺的毒性愈發嚴重。
若是王爺真的有個三長兩短,他就算是百死也難辭其咎!
更讓他惶恐的是,他至今不敢說出清溪鎮的真相,不敢告訴王爺,王爺當真毀了一位良家女子的清白,還把她的新婚丈夫強行送去了軍營。
屋內,蕭景寒忽然開口,聲音冷冽,打斷了暗七的思緒:「準備一下,本王要去清溪鎮。」
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總有一個聲音,一直叫囂著讓他去清溪鎮。
暗一和暗七聞言嚇得撲通一下跪在地上,立馬阻止道: 「王爺不可啊!您的身體如何能長途奔波?如果一定要查,就讓暗衛去就行,著實沒必要啊!王爺。」
蕭景寒貌似一刻都等不了,他現在聽不進去暗衛們的勸告,一心只想奔赴清溪鎮。
江硯白看著現在如同稚子般任性的戰王,心裡滿是疑惑,是毒侵占了神經?還是清溪鎮到底有什麼?
江硯白沉思了一下道: 「罷了,既然你要去,我就一路同你去。」
之後又轉身對著兩名暗衛道: 「放心吧!有我在,你們家王爺死不了!」
蕭景寒聞言,心裡也暗暗鬆了一口氣,畢竟自己毒發的話,沒有江硯白在身邊穩住,他有可能到不了清溪鎮。
隨即吩咐: 「做好準備明天就出發!」
暗七聞言,心臟驟然縮緊,連忙低頭應下:「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他不敢直視王爺的眼睛,生怕自己眼底的慌亂被察覺,只能強裝鎮定,轉身快步離去,腳步卻帶著幾分倉惶。
江硯白看著蕭景寒蒼白的側臉,輕嘆一聲:「王爺,近期切勿再動用內力,也切莫心緒鬱結」
「辛苦你了。」蕭景寒閉上眼,掩去眼底所有情緒,周身再次被冰冷的戾氣籠罩。